第13章

车子在颠簸的郊外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从稀疏的民房变为荒芜的田野,最终只剩下枯黄的杂草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南嫣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位置共享标志正在无声地闪烁,像一个微弱的求救信号,被发射向不知能否抵达的远方。

赵刚透过后视镜不时扫视后座,目光在南嫣和南屿之间游移,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他的右手始终放在档把上,左手偶尔调整一下方向盘,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公务出行。这种松弛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它意味着他对这条路线、这辆车、这个局面,有着绝对的把握。

“你们老板给了你多少钱?”南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被挟持的人质。

赵刚嘴角微挑:“南先生,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那是什么?前途?还是把柄?”南屿的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尖锐,“周慕云能给你的,法律迟早会收回去。他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能保你多久?”

赵刚没有回答,但南嫣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细微的变化,像冰面下的一道裂纹,虽然细小,却意味着冰层并非坚不可摧。

车子驶入一条两旁长满枯杨的窄路,路面坑洼不平,车身剧烈摇晃。南嫣被颠得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南屿伸手稳住了她。就在这时,南嫣透过车窗,看到前方约两百米处,有一座横跨干涸河床的水泥桥。桥面狭窄,只容一车通过。桥的另一端,是一片更加荒芜的旷野,似乎通向更深的山沟。

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一旦过了那座桥,进入那片无人区域,救援的可能性将变得微乎其微。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用身体遮挡着,偷偷瞄了一眼屏幕。陈默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坚持住。跟。”

跟?跟什么?

南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后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几乎被这辆车的发动机声掩盖,但渐渐变得清晰、急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从后方全速逼近。

赵刚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表情变了,嘴角的弧度消失,眼神从松弛转为锐利,飞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你们通知了谁?”他厉声问道。

南屿没有回答,只是将南嫣的头按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赵刚咒骂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受伤的野兽般嘶吼着向前冲去,轮胎在坑洼路面上打滑,扬起一片尘土。后方的引擎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与心跳同频。

南嫣从南屿的肩膀缝隙中向后望去——一辆黑色的SUV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车顶上隐约闪烁着蓝色的光芒。那不是警灯,更像是……民用车加装的爆闪灯。

是陈默的人!还是另一批不速之客?

桥越来越近了。赵刚显然打算加速冲过桥,利用狭窄的桥面阻挡后车的追击。然而,就在车头即将冲上桥面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车子猛地一震,随即剧烈地向左侧倾斜。赵刚死命稳住方向盘,但车子已经不听使唤,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几米,最终在距离桥头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发出一声金属与碎石摩擦的刺耳尖啸。

爆胎了。

南嫣的头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眼前一阵发黑。南屿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赵刚咒骂着猛捶了一下方向盘,随即拔掉安全带,转身从座位下抽出一把匕首,眼神凶戾。

“都别动!”

后面的黑色SUV已经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南嫣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出——陈默。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没有穿防弹衣,手中也没有举枪,只有一张折叠的纸,被他捏在指间。

“赵刚,收手吧。”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母亲的手术费,周慕云只付了一半。另一半,永远不会到账了。他只是在利用你。”

赵刚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僵。他的脸上闪过无数种表情——愤怒、恐惧、动摇,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狰狞:“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陈默缓步向前,手中的纸展开,“这是你母亲的医疗账户流水。周慕云的人在三天前,将账户里的剩余资金全部转走了。你母亲今天上午的手术,已经被医院取消。”

赵刚的瞳孔骤然收缩,匕首的刀尖微微下垂了一寸。

“你以为你在给他卖命,其实你只是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陈默的声音放缓,像是在对一个迷途的人讲述最后的出路,“现在放下刀,把南嫣和南屿交给我,我可以帮你申请证人保护,你母亲的治疗费用,政府会负责。”

赵刚的手在颤抖。他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车窗外步步逼近的陈默,最后将目光落在后视镜中南屿和南嫣的脸上。南嫣看到他的眼眶泛红,那不是一个冷血杀手的眼神,而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的眼神。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更密集的警笛声。数辆警车从后方驶来,红蓝灯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目。

赵刚终于放下了刀。

他低下头,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整个人的脊背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垮了下去。

“别开枪……我投降。”

——

陈默拉开车门,将南嫣和南屿扶了出来。南嫣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南屿虽然脸色苍白,但依旧挺直了脊背,用一只手臂稳稳地撑着妹妹。

“没事了。”陈默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后续的收网行动已经同步展开。周慕云的在逃通缉令刚刚签批,他的律师团也被控制住了。”

南嫣靠在南屿肩上,望着远处天边终于透出的一线阳光,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是劫后余生的眼泪,是恐惧过后的释放,也是长久压抑后的如释重负。

赵刚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在经过南嫣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南小姐,李成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白大褂,快跑’。”

南嫣浑身一震。

白大褂,快跑。

那是李成留给她的最后警告。他死前,还想着要救她。

南屿握紧了妹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回家吧,九月。”他说。

回家。

这两个字,在这一刻,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