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经》广义伤寒与温病的关系
《素问》《灵枢》在疾病的命名上,不够重视作为病因的伤寒之邪,因此有“热论”“评热病论”“刺热论”“热病”,却没有一篇是以“伤寒”命名的专篇。
这说明其虽然认识到了外感热病的病因“皆伤寒之类也”,却没有在病名上进行强化,也就是说,没有上升为“一级”病名,在认识寒邪的高度上,与后世是有明显的不同的。另外,《热论》六经辨证之中,没有“恶寒”的症状,可见“《内经》时代”对于热病之伤寒病因是不够重视的。
这一特点,到了《难经》的时代,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难经·四十九难》云:“何以知伤寒得之?然:当谵言妄语也。何以言之?肺主声,入肝为呼,入心为言,入脾为歌,入肾为呻,自入为哭。故知肺邪入心,为谵言妄语也。其病身热,洒洒恶寒,甚则喘咳,其脉浮大而涩。”根据《难经》的这段论述,可以看出在伤寒病的标准里,除了身热、恶寒、喘咳之外,还把“当谵言妄语”作为常见症状,可知其绝非“感冒”之类的轻浅之证,而是热势很高的传染病。
《难经·五十八难》云:“难曰:伤寒有几?其脉有变不?然: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其所苦各不同。中风之脉,阳浮而滑,阴濡而弱;湿温之脉,阳濡而弱,阴小而急;伤寒之脉,阴阳俱盛而紧涩;热病之脉,阴阳俱浮,浮之而滑,沉之散涩;温病之脉,行在诸经,不拘何经之动,各随其经之所在而取之。”
伤寒学派到底崛起于哪一具体的时代,颇难说清楚。因为殷商甲骨文时代就有不少“祸风有疾”的记载,而且“祸风有疾”四条带有日期的甲骨文,都出现于十二月与一月,全在冬末春初的季节,正是寒风凛冽的时候。但是,张仲景看到的《八十一难》与《阴阳大论》都是主张广义伤寒学说的,我们目前只能把伤寒学派的崛起追溯到这两部书的成书时期。
《难经》与《素问》《灵枢》一样,是成书较早的传世中医经典。一般认为,《难经》是将《素问》《灵枢》中的部分问题加以阐述与说明的,有设问,有解答,故云《难经》。但是,《难经》中有许多认识是与《素问》《灵枢》的观点不同的,也有许多问题《素问》《灵枢》之中并未涉及。正如滑伯仁《难经本义》所言:“详其设问之词,称经言者,出于《素问》《灵枢》二经之文,在《灵枢》者尤多,亦有二经无所见者。”有人认为《难经》为春秋战国时期著名医家扁鹊秦越人所作,是《扁鹊内经》的翻版。曹东义《中医外感热病学史》认为,这种说法与认为《素问》《灵枢》即是《黄帝内经》一样,都是根据不足的。
《难经》之中引用“《经》言”之处约有35处,几乎是“八十一难”的一半,其书应当定型于刘向校正医书,有了“医经七家”的说法之后,是比较可信的。将《难经》或《八十一难》说成是扁鹊所作,最早见于杨玄操《难经序》。此前,西晋皇甫谧在《甲乙经序》中,将《素问》《灵枢》断为《黄帝内经》的同时,又在《帝王世纪》中将《难经》的著作权判给了黄帝,他说:“黄帝命雷公歧伯论经脉,旁通问难八十一,为《难经》。”皇甫谧此说也产生了一定影响,因此曾被仲景引用的《八十一难》,到了《隋书·经籍志》的目录中便成了“《黄帝八十一难》二卷”,但其中并没有注明作者是谁。
唐初著名文学家王勃为《难经》作序,对《难经》的成书和流传过程描述得更是煞有介事:“《黄帝八十一难经》是医经之秘录也。昔者歧伯以授黄帝,黄帝历九师以授伊尹,伊尹以授汤,汤历六师以授太公,太公授文王,文王历九师以授医和,医和历九师以授秦越人,秦越人始定立章句,历九师以授华佗,华佗历六师以授黄公,黄公以授曹夫子。夫子讳元字真道,自云京兆人也。盖受黄公之术,洞明医道,至能遥望气色,彻视府藏,浇肠刳胸之术,往往行焉。浮沉人间,没有知者。”王勃以他的神来之笔,为我们勾画出一幅只有在武侠小说之中才能一见的“神传秘籍”流传路线图,我们如果信以为真,势必会闹出许多笑话。恰如余嘉锡《古书通例》所云:“是故诸子之书,百家之说,因文见意,随物赋形。或引古以证其言,或设喻以宣其奥。譬如童子成谣,诗人咏物,兴之所至,称心而谈。若必为之训诂,务为穿凿,不惟事等刻舟,亦且味同嚼蜡矣。夫引古不必皆虚,而设喻自难尽实,彼原假此为波澜,何须加之考据。”
受王勃、杨玄操之说的影响,《旧唐书·经籍志》记云:“《黄帝八十一难》一卷,秦越人撰。”《新唐书·艺文志》也云:“秦越人《黄帝八十一难经》二卷。”《汉书·艺文志》所载之《扁鹊内经》《扁鹊外经》,皆不云“秦越人撰”,究其原因,当是刘向、李柱国校正医书之时,认为《扁鹊内经》《扁鹊外经》虽源出于扁鹊,却有可能是其门弟子或后人所编著而成的一家之学,未必是秦越人亲自手书而成,与《吕氏春秋》《管子录》之类相同,也与司马迁所说“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之意相似,是一家之学的总集,故以学说创始人题为书名,并非云此书皆由其本人亲自撰写。
通过上述考证,可以认为《难经》应当成书于刘向校书之后,东汉仲景著书之前,其内容则与《素问》《灵枢》一样,汇集了汉以前医学成就的精华,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典籍。《难经》在外感热病方面的论述,也非常突出。
《难经》五十八难,明确指出了“伤寒有五”,将热病与中风、温病、狭义伤寒、湿温一起,归属于广义伤寒之内,尤其是把热病纳入到广义伤寒之下,从此,成了伤寒的“一统天下”,热病一词很少有人提到了。隋唐之际的杨上善编著了《黄帝内经太素》,在整理《素问》《灵枢》有关热病内容的时候,却冠以“伤寒”的名称,由此可见东汉末年以来,范汪、华佗、张仲景、王叔和、皇甫谧、葛洪、陶弘景等名医,都闭口不谈热病,而是众口一致地说起了伤寒,成了不可逆转的时代风尚。到了杨上善的时候,把当代的“普遍认识”上溯,似乎“内经”也是只说伤寒不提热病的,所以将就着用“伤寒”做了篇名。
“伤寒有五”既体现出《难经》“审因论治”的思想,也反映了《难经》作者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试图区分外感热病的多样性。也即在探讨外感热病共有的证候和规律的同时,尽可能反映不同外感热病的特点。这一学说,在中医界一直影响了两千年,此后外感热病学说日渐丰富,寒温论争此起彼伏。论争之中,中医外感热病的辨证体系、治疗法则、处方用药逐渐丰富起来。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看到,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古人既看不到外感热病真正致病的微生物,也不可能将每一种外感病的病位、病理改变看得十分清晰,只是属于“天才”地猜测病因,没有一个评判的金标准,难免发生见仁见智的争论。
值得注意的是,《难经·五十八难》所说的五种伤寒病,与后世的定义不完全相同。《难经》的定义完全根据脉证,其中并未提季节气候因素;后世命名外感热病,多数局限于季节气候因素。后世说伤寒、中风多在冬春;热病、暑病、湿温,发于夏季,或者发于秋初,都与季节的主气有关。《难经》按脉证命名,体现辨证论治精神;后世按季节命名,希望能够“审因论治”。然而,“病因之难求”,曾经困扰了中医几千年。
由于《难经》的影响,汉以后,《素问》《灵枢》大力论述的热病,完全被广义伤寒所代替,不再被学术界所重视,“热病”证治,几乎成了绝学。《难经》的广义伤寒学说,得到汉末张仲景的推崇与遵循,他著成《伤寒杂病论》,使伤寒病证治空前丰富,也促使《素问》《灵枢》的热病学说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在金元医学争鸣中,寒凉派的开山大师刘河间,虽然大力倡导“伤寒即是热病”,不能作寒医,但他的著作仍称作《伤寒直格》《伤寒标本类萃》,而不以热病名书。
《难经》提到伤寒病的治疗,五十八难说:“伤寒有汗出而愈,下之而死者;有汗出而死,下之而愈者,何也?然:阳虚阴盛,汗出而愈,下之即死;阳盛阴虚,汗出而死,下之而愈。寒热之病,候之如何也?然:皮寒热者,皮不可近席,毛发焦,鼻槁不得汗;肌寒热者,皮肤痛,唇舌槁,无汗;骨寒热者,病无所安,汗注不休,齿本槁痛。”其中对于汗法、下法的论述,也成为后世遵循的法则。
《伤寒例》说:“夫阳盛阴虚,汗之则死,下之则愈;阳虚阴盛,汗之则愈,下之则死。夫如是,则神丹安可以误发?甘遂何可以妄攻?虚盛之治,相背千里,吉凶之机,应若影响,岂容易哉!”
汗下二法,曾经是《素问·热论》主张的热病主要治疗方法,并且有严格的日数限制,三日之前用汗法,三日之后用下法。在《难经》“五十八难”之中,已经把这两个方法作为伤寒病基本治疗方法。《伤寒例》进行了全面的继承,东汉末年华佗发展出第四日邪气在胸部,治疗要用吐法,也就是华佗用汗吐下三法治疗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