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世纪西方文学思潮研究(第六卷):颓废主义
- 蒋承勇 杨希
- 5736字
- 2025-03-28 19:02:10
第二节 作为哲学话语的“颓废”
纵观尼采的几部重要的哲学著作,人们不难发现,“颓废”一词是其哲学思想中的一个关键词汇。尼采对“颓废”一词的思考与探究达到了痴迷的地步,他甚至自封为“颓废哲学家( philosopher of decadence) ” ,其颓废理论代表着19世纪西方文化界最具独创性与颠覆性的一种见解。
一、对社会衰退问题的反思——尼采“颓废”观的起点
对人类社会衰退的忧虑是尼采认为“颓废”的问题比其他问题更为重要和深刻的原因。他试图通过阐发强调个人自由价值创造的颓废理论,为文化复苏提供一种恰当的手段。尼采将现代社会的衰退归咎于传统的基督教教义体系。他曾因戏剧《帕西法尔》 ( Parsifal,1882)而公开表示同他的朋友瓦格纳彻底决裂。因为在这部戏中,瓦格纳试图采用基督教式的结尾,以取代《诸神的黄昏》 ( Götterdämmerung,1876)中世界末日的场景,而尼采却异常鄙视剧中所展现的中古时代骑士“白痴”般的纯洁及其背后所隐藏的基督教价值观。在发表“上帝已死”的言论之后,有关“高贵”一词的讨论成了尼采价值重估的焦点。尼采提出了一系列全新的、能促进“高贵”传播的相关概念,如个我主义( egoism) ,集中论证了以往基督教主张的纯洁、公正、牺牲、宽恕、仁慈与怜悯等道德的内涵之陈旧,以及其蕴含的价值的陈腐。
从苏格拉底开始,欧洲文化创造了一种有关“存在”的基本原理。根据这一原理,人类中最虚弱的族群得到了保护。这些基本原理也为他们在面对本质上并无意义的严酷现实时提供了庇护。对他们而言,生活具有唯一不变的意义与不变的真理。然而,尼采提出,文化如果停止发展就将走向衰亡。试图维护永恒真理的幻觉,最终对个人和社会都会造成致命的伤害。人类通过创造有关“存在”的基本原理以保存和增强其意志。没有这种“对生活的一定时期的信任” ,“人类无法繁荣兴旺” ,所以,为生活提供价值是生活的必要条件。1 最“高贵的”生存的基本原理必定“在于对自己说表达胜利的是( Yes)——这是自我肯定,是生活的自我荣耀”。2 这种基本原理的高贵性,不仅在于它对生活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它还肯定了一种独特的生活。这种肯定就等于宣告“尽管生活本身没有意义,但生活具有存活的价值”。这种对生活的判断必须理解为对个体生活而非所有生活(即生活本身)的判断。与此同时,大多数人的生存并非出于高贵的目的,而是为了自我保存( self-preservation) 。自我保存的那些价值代表了一种“对生活的嫌恶”,是“对生活最根本的预设的反抗”。不过,作为基本原理,它们尽管本质上“意志虚无”,但的确含有一种意志,并由此保存人类物种。“比起没有意志,人类更可能是意志虚无。”3自我或物种保存作为一个目的,它的问题在于,真正的、适当的生活的目的是扩张而非保存:保存自身的愿望是危难状态的标志,是对真正本能——朝向力量的扩张——的一种限制。这种“力量扩张”是最根本的冲动,甚至会以牺牲自我保存为代价。由此,对尼采而言,最佳的基本原理是:它的目的是通过对个体生活的肯定而获得自我增强。只有最健康的个体才能创造这样一种基本原理并遵循它进行生活。那些忧心忡忡、虚弱的个体则是健康个体的反面——他们已经在过去的人类传统中创造了“自我保存的基本原理”4。
二、尼采的“颓废”观
如上所述,尼采对颓废问题的关注,始于他对社会衰退问题的反思;而赋予生活以新的价值,为复活现代生活的生命力提供一种可能,则是尼采颓废理论的核心。尼采主张个人自由价值的不断创造,他发现了在价值创造的过程中所显示出的一种“个人分裂整体”的征兆。这种在“为生活赋予价值”的过程中显示出的几乎无法避免的“个人分裂整体”的征兆即是尼采所说的颓废的基本内涵。
赋予生活任何价值都可能会使人产生疑虑,因为这些判断不可能成真。对此,尼采说,个人无法评估生活的价值,因为个人是这场争辩的当事人,是它的对象。我们的存在无法通过寻求一种客观性的目的而得以解释。我们甚至不能将我们与存在相分离,从外部视角施加一个目的,因为我们本身就“在整体之中”,没有什么“存在于整体之外”。由是,尼采指出,试图客观地“判断、测量、比较、谴责”整体中的部分,就成了试图使整体破裂,将一种更高的价值赋予那一部分的行为。这种个人化的颓废行为泄露了个体/部分与整体对抗的无能,但同时也显示出个体/部分对整体的蔑视。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尼采提出了一种可能性:或许所有“伟大的智慧人士”都是颓废者——确切地说,他们都已经试图为生活赋予一种价值。我们必须从生活的视角谈论价值,因为我们无法站到生活之外:“当我们建构价值之时,生活本身通过我们得以评估” ,尼采对第三视角的否认,意味着对他而言,没有客观的价值存在,一切价值都是透视法的( perspectival) :
全部生命都是建立在外观、艺术、欺骗、光学以及透视和错觉的必要性的基础之上。基督教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是生命对生命的憎恶和厌倦,只是这种情绪乔装、隐藏、掩饰在一种对“彼岸的”或“更好的”生活的信仰之下罢了。5
世界的价值存在于我们的解释中(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可能有不同于纯粹人类解释的其他解释);迄今为止的解释都是透视主义的估计,我们凭借它在生命中,即在求强力、求生长的意志中自我保存;人的每一提高都导致对狭隘的解释的克服;每一达到的强化和力的拓展都开辟了新的透视,唤起了对新的视域的信念——这些论点贯穿于我的著作。6
由此,赋予生活以价值就成为一种征兆,指示着有关我们生活的一种个体化的观点:
“为生活赋予价值”成为颓废的一种征兆。通过对整体的某种憎恨或蔑视,“颓废”得以显现。颓废者试图分裂整体,使得其中一部分比整体更加重要。这就是当个人赋予生活以价值时他所做的事情。个人以其生活的片段,以及对生活的特殊的个人观点对生活的整体作出客观性的价值评判。也就是说,个人把部分当成了整体,由此就模糊了整体的意义。这种典型的颓废者持有一种个人化的生活观念,声称它是更高的道德,并通过其说服力,使得他所创造的这种更高的道德成为所有人认可和遵循的一种法则。瓦格纳是试图将自己对于生活的观点普及化的典型颓废者的最好例子。这种普及化清晰地显现为颓废者分裂世界的冲动——通过肯定其中的一部分,或者通过憎恨自身,认为自己无价值,进而将这种个人的观点普及,教导他人说这个世界没有价值。
尽管存在上述危险,但尼采认为,颓废——尤其是对哲学家来说——不可避免。哲学家的终极使命就是为生活赋予一种价值,而“赋予生活价值”的悖论性在于它的另一面就是颓废。由此,尼采说,尽管他本人肯定生活,但他也和其他哲学家一样无法避免颓废。在他看来,这是身为哲学家难以逃避的重担。“颓废”的问题在于:人类——尤其是哲学家——必须赋予生活以价值,但赋予个人的生活以价值是有问题的,因为它涵纳了“对整体的分裂”。对于这个问题,尼采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有一些价值比其他价值的问题要小。7
综上,尼采所说的颓废彰显出个人与整体间关系状态的颠覆性巨变,即不是个体的价值服从于整体的价值,而是整体的价值让位于个体的价值。通过对颓废内涵的此种阐发,尼采将个人价值的自由创造视为人生的最高价值。
三、尼采对两种“颓废”的区分
尽管尼采承认颓废——尤其是在哲学家身上——不可避免,但是他质疑叔本华、瓦格纳式的虚无主义的、虚弱的颓废,认为这种颓废最终将使人走向对生活的放弃。按照尼采的观点,要使可能走向虚无主义的虚弱的颓废转化成一种生活的刺激物而非生活的毒药,必须经历从虚弱的颓废者转化为强大的颓废者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通过尼采所谓自我克服来解决,即通过自我克服使个体自身的虚弱的颓废“隐喻性地”自杀,重新创造颓废的另一种表现——强大的颓废。强大的颓废者与虚弱的颓废者不同,前者在认识到生活本身实质上的无意义的同时,肯定个体生命的价值。8
尼采最厌恶的一类颓废者是这样一些人,他们依照自己的生活视角进行价值评判,将生活视为某种衰退的、虚弱的、疲惫的东西,某种应该受到谴责的东西。通过创造反映他们的那些本能——也就是某种厌世和顺从——的价值,他们屈服于自身堕落的本能……由于他们的道德出自一种虚弱,所以他们所创造的价值就充当了一种支撑,一种镇静剂、药物、救赎与提升,或者自我疏离。和虚弱的悲观主义者一样,这类颓废者需要一种道德,将生活封闭于“某种温暖狭窄的空间,远离恐惧,将人围绕在乐观的水平线上”,从而使生活变得可以忍受。他们需要一种舒适——要么生活是好的、可理解的,要么是另一种极端,生活是无意义的,充满不可理喻的痛苦。在这两种情形中,他们都无法充分地与现实整体的复杂性进行抗争,这将让他们创造出一种狭窄的(“生活是善/好的”或“生活是邪恶的”)、静态的、普遍正确的生活观。出于自身的虚弱,他们转而声称,他们不是创造而是发现了这些普遍正确的价值,以此证明其价值阐述的客观性。这种观点代表了尼采所说的“衰退的生活” ,这导致了19 世纪欧洲所遭受的危机。这类颓废者将道德视为一个安全港湾、一种麻醉剂,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现实乃是无意义的虚空”这种观点时能够坚持不懈。他们相信,通过给生活赋予道德,他们为我们的现实生活的疾病提供了一种治疗方案。9
上述普遍的乐观主义或悲观主义都是尼采所批判的颓废的类型,但是相比较而言,他认为普遍的乐观主义更加有害,因为它高估了存在的“善与仁慈”,由此试图否定存在中的一部分。10 这类颓废者必定会编造有关生活的谎言以图固执己见,通过这样做,他们剥夺了最好的人类存在的可能,转而产生“中国式的稳定”。11 尼采说,普遍的乐观主义者十分危险,因为他们不能适应现实中的严酷。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并不欢迎新的价值,而是压制着那些创造价值的人。这种乐观主义的道德意味着诸如“会出现最好的人类”这类愿望终将破灭。虚弱的悲观主义的危害相对较小,因为它至少承认了生活中的苦难。不过,它仍旧是有问题的;面对现实时它虚弱无力,屈服于生活中固有的苦难。对尼采而言,这种逃避的形式似乎最能被用来描述那些厌世的现代颓废者的特征。他们甚至不再尝试进一步改观世界,在生活中找寻价值,成了不置一语的类型。叔本华和瓦格纳是虚弱的悲观主义者的典型。被普遍的乐观主义或者虚弱的悲观主义包围的两种颓废者也常常产生愤恨情绪。他们厌恨那些更加强大、能够与生活抗争,或者在面对生活的无意义时能够创造价值的人。这方面的典型例子是《道德的谱系》中的奴隶和禁欲主义的僧侣领袖。尼采将道德堕落的源头追溯到谴责和憎恨自己、怜悯别人的基督教道德,追溯到“道德行为的不偏不倚的动机”的康德式价值,最后追溯到将自我憎恨扩大到憎恨一切的悲观主义。
由此可见,尼采时刻提防着虚无主义的悲观主义,因为这种理念放弃了存活的热情,它与虚假的乐观主义分置虚无主义的两种极端,它们都无力抵抗具有复杂本质的生活,因此,尼采提议,强大的颓废者必须规避这两种极端的观念。
所以,强大的颓废者必须做出异于虚弱的颓废者的抉择。这种选择被尼采称为自我克服——一种隐喻性的自杀,通过重新反思和评估这种颓废的表现形式,将“杀死”自身内部的那个虚弱的颓废,为另一种更为积极的颓废的出现做准备。这种自我克服既是“毁灭”(毁灭人的内心的虚弱的颓废者)也是“创造”(创造一个强大的颓废者)。通过这种自我克服,个人得以通过变得更加积极来重塑自身。如此,强大的颓废者所创造的存在的基本原理就将摆脱基督教式的善恶道德。他由此就能够“抵制过去习惯了的价值感觉”,改造传统道德。12 这也就是尼采的透视论( perspectivism) ,人类的存在没有唯一的客观的原因,也无客观的意义等待人们挖掘,与客观真理相栖的善恶道德自然也不存在,没有任何人或国家能够提供绝对客观的“善” “恶”。如此一来,面对并无客观意义的生活,为其“赋予价值”的这种“颓废”行为就显得尤为重要。
尼采对以“个人价值创造”为核心的“颓废”选择的主张,显示出有关生活意义的价值评估从客观/真理判断向主观阐释、从单一到多元的重大转向。经历了这种转向之后的价值评估欢迎人的主体性,建立在个体看待生活的“视角”之上,因而具有审美的成分。从这一意义上说,这是有关个人品位的判断。如此,借助于价值评估,个人通过增添一种审美的成分,重新评估了传统的道德评判。尼采在其后期作品中常常将他的哲学称为悲剧哲学;不过,虽然他的“颓废”论断中有明显的悲观论调,但从“基于个人对生活的观点去创造价值”这一方面看,他的“颓废”观仍然是积极的。这种观念源自对生活悲剧式的审视。它既承认了生活中不可解释的痛苦,也肯定了对“存在”的基本原理的持续性创造。这种具有美学意味的悲剧性观念,最早可追溯至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希腊悲剧。
尼采相信,通过以“个人价值创造”为核心的、不断进行“自我克服”的颓废行为,人类能够实现“伟大的自由”。因为它使人能够探索有关人类存在的无数的可能性,避免让生活停滞,而且使人能够通过“周期性的摒弃”以增长个人的力量。它使个人能够自由地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通过不断地创造肯定其生活整体的新的价值,从而去创造、欢庆生命中的变动,在表达了其自由意志之后随之而来的丰盈的感觉中狂欢!
尼采所阐述的颓废理论,是在传统的西方价值观受到颠覆性冲击之时,重新建立新的生活价值观的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伟大尝试。这一广阔的思维格局,赋予了尼采的“颓废”以充满悖论性的丰富内涵。它既包含了个体在实施尼采所谓价值创造时对于强大整体的蔑视和怨恨,又包含了个体企图分裂整体时产生的无力、绝望和自嘲;既流露出对个人价值创造的肯定,又承认了生活本身之无意义的本相。总的来说,尼采的颓废理论揭示了其“为反抗绝望而反抗绝望”的极端个人英雄主义的哲学世界观的底色。13
1 Friedrich Nietzsche, The Gay Science with a Prelude in Rhymes and an Appendix of Songs. Tran. Walter Kaufmann.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74, p. 1. See Jacqueline Scott, “ Nietzsche and Decadence: The Revaluation of Morality” in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view, vol. 31, no. 1,1998, p. 60.
2 Jacqueline Scott, “ Nietzsche and Decadence: The Revaluation of Morality ” in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view, vol. 31, no. 1,1998, p. 60.
3 Ibid.
4 See Gilles Deleuze, Nietzsche and Philosophy. Tran. Hugh Tomlins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2.
5 周国平译:《悲剧的诞生》,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6年,第276页。
6 转引自朱彦明:《尼采的视角主义》,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157-158页。
7 See Jacqueline Scott, “ Nietzsche and Decadence: The Revaluation of Morality” in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view, vol. 31, no. 1,1998, p. 63.
8 Ibid. , p. 59.
9 See Jacqueline Scott, “ Nietzsche and Decadence: The Revaluation of Morality” in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view, vol. 31, no. 1,1998, pp. 63-64.
10 See Friedrich Nietzsche,“Why I Am A Destiny” in Friedrich Nietzsche, Ecce Homo. Tran. Walter Kaufmann.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80, p. 4.
11 Ibid.
12 See Friedrich Nietzsche, Beyond Good and Evil. Tran. Walter Kaufmann.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55, p. 4.
13 See Christopher E. Forth, “Nietzsche, Decadence, and Regeneration in France, 1891 -95” in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vol. 54, no. 1, Jan. , 1993, pp. 97-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