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一个名

如果说谭卫道是因为对中国西南部(主要是四川)的动植物考察而闻名世界,那么普热瓦尔斯基(N. M. Przewalski)就是因为对中国西北部的动植物考察而蜚声全球。要是按照中国的习惯,大可给他们二人封一个“南谭北普”的称号。

可是,我觉得普热瓦尔斯基实在配不上和谭卫道相提并论。即使在传教士里面,谭卫道也是少有的对中国人友善的外国人。我在网上搜到他按清朝习俗剃发垂辫戴瓜皮帽的照片,说真的,简直看不出来是西方人,倒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乡间老儒。然而一搜普热瓦尔斯基的照片,那种侵略者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情就扑面而来。

普热瓦尔斯基是波兰裔的沙俄军官,一生中曾经有4次来中国采集动植物标本。他第一次来华是在1870年,经由库伦(今蒙古国的乌兰巴托)到达北京,然后在内蒙古中西部考察,于1872年到达兰州。是年夏天,他踏上了青藏高原的土地,欣赏了青海湖的壮丽和柴达木盆地的荒凉。他原本想继续向南前往拉萨,但这时候已经是大雪封山的冬季,而经费又即将用完,于是只好离开青藏高原,向北返回俄国。在这次考察中,普热瓦尔斯基采到了一种羚羊的标本,后来这种羚羊就用他的姓氏命名为“普氏原羚”(学名Procapra przewalskii )。

1876—1877年,普热瓦尔斯基第二次来华考察,这次全部在新疆境内活动,收获很大。然而,普热瓦尔斯基始终想进入西藏,这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兴趣,也是沙俄政府派给他的使命——当时英、俄两国正在暗中争夺西藏这块重要的战略宝地,英国从南边的印度不断向北渗透,而沙俄则打算从中亚不断向南渗透。

带着赤裸裸的侵略目的,1879年,普热瓦尔斯基第三次来华,这回的路线非常明确:从柴达木盆地直冲拉萨而去。但是,由于西藏军民的阻截,他的美梦最终没有成真。在离拉萨只有270公里的地方,普热瓦尔斯基被迫折而北返。尽管未能到达拉萨,但是在这次考察中,他得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发现——找到了野马!在此之前,西方人知道在从欧洲西部到俄罗斯中部都有野马生存,但是到了19世纪,这种“欧亚野马”因为不断地捕捉已经濒危,最终在20世纪完全灭绝。然而与此同时,从新疆和蒙古的交界处却不断传来有野马栖息的传闻。普热瓦尔斯基的发现,最终证明传闻属实。这种野马便以他的姓氏命名为“普氏野马”,英文为Przewalski's horse。当然,一旦被发现,普氏野马也不可避免要遭殃。到20世纪60年代,它已经在野外完全灭绝了,仅在欧洲动物园还有一些人工繁育的后代。好在现在一部分人工繁育的普氏野马已经放回野外,并得到了悉心的保护,它终于暂时地免除了像欧亚野马那样灭绝的悲惨命运。

1883—1885年,普热瓦尔斯基最后一次来中国考察。这回他换了一条路想到达拉萨,结果仍然未能成功。在他考察黄河源时,因为触犯了当地藏族群众心目中的神湖鄂陵湖和扎陵湖,与藏族群众发生了武装冲突。最终,普热瓦尔斯基一方仗着武器先进,打死了数十名藏族群众,对中国人民欠下了罪恶的血债。

1888年,普热瓦尔斯基在他的中亚考察途中病死,时年49岁。这样的一个侵略者死去了,而沙俄最终也没有把西藏抢到手,只能边忍受着被日本打败的痛苦,边眼睁睁地看英军攻入拉萨。然而,普热瓦尔斯基的名字却在动植物的学名中保留了下来。除了“普氏原羚”和“普氏野马”,生长在青海高寒草原上的一种开黄色花的草本植物,其属名也用他的姓氏命名为Przewalskia,汉语名叫“马尿脬”(或常常写作“马尿泡”)。

|马尿脬,因果实膨胀似马的膀胱而得名|

没有办法啊!普热瓦尔斯基虽然是一个叫嚣“对付野蛮民族只有用钱和枪”的流氓,但只要用他的名字对动植物命了名,这个名字通常不能再更改,所以流氓一样能“名垂千古”。这就像1937年,一位昆虫学家谄媚地用德国法西斯头子希特勒(A. Hitler)的姓氏命名了一种甲虫(学名Anophthalmus hitleri),从此这种甲虫就再也摆脱不了希特勒之名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这种甲虫竟然成了新纳粹分子的钟爱之物,因为过度捕捉,竟然到了濒危的境地!

学名办不到的事情,俗名多少可以补救。现在,有人呼吁把“普氏原羚”改名“中华对角羚”,把“普氏野马”改名“蒙古野马”,我非常支持。对于双手沾有中华同胞鲜血的外国侵略者,就是不应该客气——哪怕只是体现在一种生物俗名的变更上。

|蒙古野马,又名普氏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