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交心

“苏小荷你给我……”没等她喊完就发现简陋的屋子里空无一人,苏明月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莺儿。

“废物!”

莺儿打了个哆嗦,“大小姐恕罪!大小姐恕罪啊!都是春丽那个丫头,是她摆了奴婢一道!”

“那个丫头平日里看着缺心眼儿,谁能想到她有这么重的心思啊!还请大小姐明鉴!”

“起来吧。”苏明月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吓成这副模样是想让旁人以为我苛待你了吗?”

莺儿连忙起身,“不敢,都是奴婢愚钝惹得大小姐不悦,是奴婢自觉办砸了差事心中有愧大小姐。”

苏明月冷吭一声没有说话。

来都来了,她非得搞清楚苏小荷那个贱人在搞什么把戏!

书案被踹倒在地,柜子里冷硬的馒头都被翻出来掉在地上,苏明月眼中闪过一抹鄙夷。

当真是,不堪入目的东西!

苏明月正准备起身离开却瞥见掉落在书案旁边的一张字条。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末尾处写道:明日子时,后院矮墙处一叙。

那张字条握在手心里被一点一点攥紧,莺儿看见这样的大小姐只觉得心中胆寒。上次看见大小姐如此神色的时候,还是大小姐那只心爱的波斯猫走丢的时候……

“莺儿,你说说你今日在西苑都看见什么反常的了?”

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大小姐喊出,莺儿吓了一大跳,“莺儿什么都没看到!莺儿今日陪大小姐一同到西苑,只可惜奴婢……眼拙。”

苏明月回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在岸边濒死挣扎的鱼,嘴角扯出一抹笑,“不,你什么都看到了。”

苏明月看了眼门外快缩成乌龟的春丽,指尖一转那张字条被她收进衣袖中。

“没意思,咱们走!”

莺儿连忙起身跟上。

春丽一进屋就是一地狼藉,她不禁感叹,还好小姐提前把重要的物件收好了。

她正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头上被一片阴影笼罩,收拾碎片的手微微顿住。

“她们来过了。”

春丽连忙抬头,看见是自家小姐才松了一口气。

她点点头。苏小荷看着一地狼藉有些沉默。

春丽接着弯腰捡东西就听见苏小荷开口,“这些不用管,把床榻收拾出来就好了。”

苏小荷看了眼院子外面的景色,逼仄的院子跟野蛮生长的野草。

“我们在这儿待不了几天了。”

春丽不明所以,苏小荷也没有解释,只是晚间又去了一趟拂晓居。

苏小荷来了之后就看见老夫人正在下棋,手上捻着一枚黑子思索着。

老夫人把装着白字的陶罐往前推去,“来陪老身对弈一局,如何?”

苏小荷摇摇头,“祖母,我不会下棋。”

老夫人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了然。

老夫人并非苏霖生母,当年她的二姐嫁到苏家之后诞下一子,取名为霖。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她二姐病逝了,可怜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她的嫡母强硬逼她嫁到苏家做续弦,父亲也默认此事。那时她才知道,平日里父亲的关爱和嫡母的和善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够在紧要关头心甘情愿地往火坑里跳!

起初她嫁到苏家也得夫君疼爱,琴瑟和鸣过一段日子。可自从她诞下一对龙凤胎,苏家就开始风波不断!

身处漩涡中心,她自是知道为什么。她那位嫡母必是怕她有了自己的亲子便会苛待苏霖,她那时还处处受人掣肘,只能对孩子严加看管。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她的儿子终是没留住,女儿也犯了哮喘。她悲痛欲绝断了与卢氏的来往,她知道稚子无辜,可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道理一样,她不想再看见苏霖。

那年她带着女儿去往别院居住,两年后待女儿病情稳定才搬回来。可她与苏霖的关系也因此薄如蝉翼。

只是若非派去打探消息的是自己的心腹,她甚至不敢相信苏霖现如今糊涂至此!

小荷是他的亲女儿啊!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十几年?!

老夫人心底有个猜测,但看着苏小荷把玩着棋子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底没能开口。

“我教你下棋吧。”

苏小荷停住手里动作对上老夫人的眼睛,笑道,“老夫人,我不可怜。”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的眼神了,怨恨、漠然、鄙夷、……还有可怜。”

苏小荷见祖母没有生气才接着说道,“方才我观祖母看我的眼神,是怜悯。春丽在姨娘打我罚我的时候总是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所以每回我都会把她支走。”

“其实比起那些怨恨和鄙夷的眼神,我更讨厌别人怜悯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条可怜虫一样。”

鄙夷、嘲讽、怨恨或许是因为别人嫉妒你,或许是因为你身上还有能被榨取的利用价值,这些价值足够碍他们的眼。但怜悯却让她长久以来筑起的自尊心瞬间溃不成堤。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想笑,“好像每一次和你聊天你都能说出令我大吃一惊的言论来。”

老夫人扔下手中的棋子叹息一声,心里竟觉得有些释然。

“罢了,我在这后宅里看了一出又一出的戏,后来自己也登台唱起了戏。左右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苟着名头活的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到头来连自己的喜好都不知道了。”

“祖母今日翻书时看到一句话‘岂弟君子,莫不令仪’,意思是和乐宽厚的君子,处处都表现出好的仪容。”

“祖母知道你独行特立,我也不好说你这样不好。只是女子行于世间要比男子困难许多,单凭名声二字都能困住女子一生。祖母希望你日后能像这句话一样,纵使心里想法再多,也能表现出好的仪容。”

“世人对女子苛刻,更何况过刚易折,祖母希望你今后的路能好走些。”

烛火跳跃映照着老夫人庄严而慈祥的面孔,这些话如春风化雨般流进心间。

苏小荷心念微动,抿嘴笑道,“好了祖母!您不是要教我下棋吗?”

老夫人嗔怪,“怎么这会儿不讨厌祖母的眼神了?”

苏小荷起身坐到老夫人身侧,一边捏着肩膀一边赔笑,“旁人是旁人,您是我的祖母啊!”

“这会儿倒是嘴甜了?不过我可丑话说前头,这次能否成事关键在你。若是不成,你可别怪祖母翻脸不认人!”

老夫人觉得按着自己肩膀的动作忽然停了,心里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话说的太重了,刚想找个台阶给她就听见苏小荷有些沉闷的声音。

“其实祖母肯答应我这个惊世骇俗的请求我就已经觉得很惶恐了。祖母,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