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羊

“下乡户口都要迁到集体。”

其实,梁秀娟说的也没错,知青下乡后要把户口安置到乡下,这样一算可不就成了农村人?

郑卫国脸色变得很难看,切菜的手顿了顿,将刀重重拍在案板上。

“你这说的什么话,往前数几代,谁家不是农民?再说老大下乡也就两三年,到时户口也就跟着回来了,你这当妈的以后少说这种话,让人听见影响多恶劣?”

老郑在家里一言九鼎,他一发火,梁女士便不再争辩,只是仍旧小声的嘀咕着:“我不就跟你说说…”

不知不觉,天已近中午。

郑卫国把饭菜放在锅里温着,夫妻俩又忙着给郑同收拾东西,没过一会,外边便响起叮叮当当停自行车的声音。

却是郑民回来了。

食品厂离家不远,中午有吃饭休息的时间。

因为天冷的缘故,带到工厂的饭难以保温,加热又不方便。

反倒不如回家吃。

今天郑民准时下班,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刚进门就脱掉外套猛搓几下手,随即循着父母说话的声音,兴高采烈地钻进房间。

“爸,妈!听院里人说,我哥已经报名陕北啦?”

“对,今天刚报名。”

“你看,我就说我哥最后肯定是要去那边的,一开始跟你们说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小伙子洋洋得意,嘴角微翘。

郑卫国表情疑惑:“老二,你怎么知道?”

郑民一屁股在床头坐下:“因为我早打听好了啊,前些日子就没好点儿了,我哥拖到今天,去的肯定是最差的地方。”

大儿子下乡知青的事总算落实了,可看着郑民这高兴模样,不知为何,郑卫国始终轻松不起来。

这会夫妻俩正在给郑同收拾东西,便指挥道:“你去把那只皮箱拿来,家里箱子太小装不下东西。”

“什么?要我的?”郑民“嗖”地站起身,对此意见很大。

“让你拿就拿。”

郑卫国皱眉,语气严厉。

听见父亲语气不好,他只得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己房间,然后提出只大号行李箱过来。

这是去年郑卫国单位发的。

箱子是土黄色皮革面,框架由硬木和钢材构成,边角用黄铜固定,整体看上去较为笨重,但款式却是时髦货。

郑民把箱子往地上一跺,心里一万个舍不得。

“妈,你说我哥这次下乡要待几年,那过几年他会不会带个陕北婆姨回来?我听人家说,陕北那边的人都穿着破羊皮袄,头上戴着白毛巾,满脸灰尘,连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加之那边的天气又干又冷,皮肤肯定特别差…”

“我哥要是变成这样,回来我肯定不认识他。”

他掰着手指,说的头头是道,想从心理上得到安慰。

“行了,别说了!”

梁秀娟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瞧见老郑表情愈发凝重,于是赶忙止住了郑民的话。

大儿子的这个形象,她实在不愿意去想象,但老二嘴里说出来的这些画面,可能用不了多久,就真的会出现在郑同身上。

当然了,婆姨肯定是没有的。

这么些年下来,她就没见大儿子和谁家姑娘多说过几句话。

难道陕北姑娘会比京城标致?

梁秀娟当然不信。

收拾完衣服,郑卫国把行李箱合上,扭头对梁秀娟道:“再看看还能给老大添点什么。”

“该收拾的都......”

“再去看看吧。”

郑卫国叹口气,打断梁秀娟的话,示意她跟自己回房间再找找。

起初他也觉得这样就够了,可刚才听完郑民的那番话,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儿子了。

夫妻俩又回了屋子,留下郑民一个人在耳房。

……

正房的主屋里。

梁秀娟看着东翻西找的郑卫国,犹豫半天才问:“老郑,老大这回去了陕北,对你过阵子打晋升应该有帮助吧?”

“这谁知道呢?”

郑卫国摆了摆手,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道:“再给老大添点钱。”

他从公文包取出钱夹,随即将里面的“大团结”都给拿出来了,全部交到梁秀娟手里。

“这些都给他。”

“五十块,你可真舍得!家里日子不过了?”梁秀娟低头数了数,心疼地念叨:“身上装这么多钱,别再被人骗了。”

“要不是去延安,我也不给他了!”

......

后院老郭家,郭援朝回家把事情经过,简单和父母说了一遍。

谁成想他老妈于秀丽,却是苦笑了两声。

“老郑两口子可真行,就算让他家老大插队,找找关系去周边乡下也可以啊,你说郑卫国好歹是个干部,这点小事还不好办?”

“要我说他就没想过。”

“还有找工作,一个科员干部混的再差,在四九城安排个工作,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他那就是故意留人下乡呢。”

“他家老二也是没脑子,他哥下乡还敢在院里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现在好了,街坊四邻都知道,别说去的知青点只有陕北,就算有京城周边的地儿,他哥也只能去陕北了。”

“这家子就没个好人。”

于秀丽倒豆子般一阵说道,隐隐还有点替郑同打抱不平的意味。

到了她这个岁数,什么事儿看不明白啊。

大家在一个院子里当了这么多年邻居,对彼此性格了解的不要太清楚,刚听儿子这么一说,于秀丽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郑同这是被他亲爹给算计了。

于秀丽心直口快,看着自家傻儿子呆萌萌的样子,几句话就把事情说的明明白白。

临末了,还不忘叮嘱郭援朝:“援朝,这事儿你可不能和郑同说,自己清楚就行,这毕竟是人家家事,外人不好插嘴……”

“大家都是邻居,闹不好俩家是要起矛盾的。”

老郭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闲聊,郭援朝没有吭气,只默默低头吃饭,他老爸郭建业却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好了好了,你也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谁还看不出来?老郑就是想升迁想魔怔了,主意都打到亲儿子头上了,下乡往那种地方去,孩子多遭罪啊?”

“哎,郑同那孩子怕是回不来了,除非老郑能不惦记升迁。”

在这个节骨眼上,郑卫国但凡敢生出把儿子给弄回城的想法,那他这个升迁百分百得泡汤。

这是党性和觉悟的问题。

现在这升迁调用,‘一查二看三审’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为人民服务’这种话,更不是嘴上说说,那是要真真切切做出行动的。

必须得有付出才行!

想要当领导,又担心自家孩子吃苦受罪,那能成?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郑同就成了被老郑家抛出去的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