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有写日记的习惯。
四月一五,晴。
我很高兴地写下现在的这一篇,从戏曲学院毕业了近十年,这是我第一次拿到一流导演的剧本offer,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舞台,题名《诸神》。
不论以前多么不得意,相信这是我演艺生涯的一次转机,起码能够告别现在这种摄影棚外舔冰棍,和十几个同僚共享一个经纪人的状况。
而且还是个男的。
什么都结束以后,我要去马尔代夫旅游。
……
李砚从来没有写过日记。
四月一九,阴。
好热……好热……我在哪儿?
好像从四层的悬梯坠下来了,打碎的面具好像尖刀扎入脸肉,后脑着地……该死好像出血了,明明是在正式演出……
什么东西掉出来了?大脑仿佛一团沾血的棉花,胸口以上内的骨头好像碎玻璃渣一般互相摩擦着……开玩笑的吧?还是说只是我的臆想?
一切都在远离我,灯光显得刺眼,尖叫变得模糊,空气中细细的尘埃落在眼球上,都疼得我差点尖叫出来。
可我得起来,我得演出,我不想这么草草地结束这一切……老子机票都买好了!巧克力肤色的高臀女孩们在等我!
然后我就死了。
……
九月三十,诸般不祥。
我已经死了,去不了马尔代夫。
所以又是谁在续写这本日志?
又是……谁在偷看?
……
……
定格的世界中,李砚合上戏子的日志,从睡梦之中缓缓睁眼。
这便是他所谓的特殊手段了,李砚的脑中藏着他前世的一切,山川,大江,和生命,他死前的那一幕大戏正上演至最高潮。
可这一切都是静止的,定格在了他生命消逝的最后一瞬,李砚只是能看见,能触摸,可除却自身对其却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说实话,这与其说是手段,不如说是一种精神的疾病,定格世界中的他,如同汪洋上唯一的一座孤岛,漂流。
但这也是他过去两岁,依旧还没有陷入癫狂的资本,实在顶不住了往定格世界一躲,内外同时凝滞,李砚便有无数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精神。
毕竟这是个乱世,妖世,凶世。有人,有鬼,有鬼吃人,也有人吃人。
“呼……”
李砚醒了,如油般的黑暗之中,他光着脚站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老村的破屋挡不了半点夜风,冻得他直打哆嗦。
可这屋中并不只有寒冷,耳旁有细密的摩挲声,咀嚼声,水滴声,钟磬般得混杂在一块儿。
臂膀之上仿佛缠了两只蚰蜒,滚烫,流毒,粗大的触腕如活人的心跳般一胀一缩。
脚底似乎也不再是石板,而是嶙峋的齿,怪异的牙,层层咧开的锋利将李砚的一只脚吞了下去,仅是擦着便割出道道血肉皮子……
“恣——”
李砚没有半分恐惧,害怕,悚然,只是随手点了桌沿的一盏油灯,灯罩内盛放着颜色殷红瑰丽的,“脂”。
油灯老旧斑驳,光点如小指般大小,可那触腕和怪齿碰擦到油灯范围的瞬间,便激起血肉燎烧起泡的怪响。
以及诡异的肉香。
“滋滋……”
“……”
“要不然尝尝?”
抛开这诡异的念头,李砚讪笑着踏出破屋,如油的夜色缓缓褪去,这方名为沛水大乡的初貌映入眼帘,他的的心脏也不由得收紧:
阡陌,青柑,干稻草,田埂的两边排列紧密的黑色屋房,最南边的平原漾开一道赤色的大水。
黑暗掩了污秽,却无法盖住那仿佛活物般的腥臭挠人肺腑,走在乡道的李砚直觉得脚下硌人,低头一看,却是几块被灼得焦黑的人骨。
而乡道的尽头也并不安静,隐隐的火光,跳动的人影,浓郁的肉香,李砚隐约还听到了几声腔调怪异神圣的唱词。
那里仿佛在上演着一场岁末的年戏。
而现在,该他登台了。
……
“小师傅,今儿还不上场?我父老乡亲的香油钱就等着洒给你呢。”
“俺是粗人,看戏就看个热闹好看,但若是小师傅这嫩皮子不上,大班戏可就少了大半味道啊。”
“可人儿……奴家住村东头的屋~今晚可乐意来我房内秉烛详谈?干的湿的甜的辣的也都是乐意的呀。”
……
祭场内早已围满了乡民,四角的篝火投下幢幢人影,李砚踏入其中,无数双手顷刻便围了上来,庄稼汉淳朴憨直的面容漾着极大的热情。
“张家婶子?乔四叔叔?怎么连王寡……王姐姐可都来了,我们这小戏班子何德何能惹人喜爱?大家捧个人场已是足够了。”
“诶呦诶呦,这怎么好意思,不要不要,太多了太多了……姐姐你的内衣要不然还是收回去?”
李砚比他们更加热情,将油灯挂在脖子下,欢欣地一个接一个对掌拍了过去,同时将他们指缝子里头的铜钱给“扣”了出来。
他们这种流动戏班的演出可没多少收入,只靠扔向台子赏钱或鸡蛋可不够糊口,总得有人亲自下场,收收那“门票钱”。
……好说歹说,起码这次不是用偷的。
毕竟再怎么乱的荒年……那他妈也是要吃饭的,李砚在颠沛了小半年后才加入这走南撞北的小戏班子,充当最年轻也最看板的小师弟。
戏是傩戏,人……也算得上好人,戏班子除他还有三人,面容苍老魁梧的李大师傅,以及一位师姐一位师哥,混这一行都有十年以上的光景。
而此时,大师傅并未上台,抽着旱烟坐在台下,守着两口灶上的铜锅子,火光渐渐扭曲了他黝黑粗犷的面庞。
至于台上,师哥师姐却已经唱至了高潮,施了粉的脖颈覆了细密的一层白汗,指关凸起,唱声渐嘶,诡谲神秘的氛围摄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是他们将李砚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洗去脏污,割去烂肉,放入油锅炸得香熟……
虽然最终,还是李砚被烫醒自己爬了出来,但之后李家班子依旧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使李砚在接下来的两年光景不至于饿死。
师傅粗冷,师姐泼辣,师兄性子娇软,李砚便充当了个油滑外向的角儿,他这副好皮囊在讨赏钱这方面堪称天赋超然。
至于生计,他们只是个小戏班子,最多在各处大乡村寨之中行街串巷,两年也未曾走出这白邙大山。
不过也无甚差别,在哪儿不是求个生活?李砚迤迤然上台,他的身上被乡里乡亲的手掌拍的通红,可得到钱子却让他喜笑颜开。
走山,吃席,讨戏钱,走山吃席再讨戏钱,这一套流程他们这小戏班子是再熟稔不过,今天也不会有任何的例外。
唯一的问题……
“快开始吧快开始吧……求你。”
“……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小师傅,穿这么多不热乎吗?脱下几件奴家给你洗洗呀……”
众人撺掇着,便该是他上台了,只见李砚嘀嘀咕咕地,以一个穿越者不该有的虔诚,五体投地,对着台下的那两口大灶拜了四拜,
随后,右侧方的大灶被李砚揭开,他自滚烫的锅油之中捞起一张面儿,面具干白如同纸张,上头的字画一闪而逝。
好像是什么日期?
李砚不顾滚烫地将那面儿覆在脸上,下一刻,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他一步一踱,踏上那最高的祭台。
……
月华敛去,气氛渐凝,
连噼啪的柴火都敛了声息,
“嗒。”
“嗒。”
“嗒……”
老旧的木板发出恍如呻吟的异响……
脸上的傩面落下未曾凝固的油膏……
李砚身上刚才被乡里乡亲抓过的部位,浮现出道道鲜红的掌印……
掌印渐深,颜色紫黑如同鬼毒,他的皮肤之上燎起大量细密的血泡!彼此相连如同裁缝的线角!
登台的瞬间,李砚的整张皮囊连同浑身的血肉,都在晃动之下甩出肉身!浸透了腥气和晶莹地贴满祭台之上!
“……”
“……”
“啊——!”
无人惊恐,无人恍惚,只有突如其来的兴奋爆鸣!
那些“乡里乡亲”再也忍受不了,窟窿眼里传出尖锐的嗡鸣,大量深红的触腕,混杂着混灵浊的液体冲出那一张张人皮!,
人类的形体被扭曲着依附在血肉之上,痴痴地憨笑,戚戚地哀哭,无数的触手在火夜之上发狂似的舞动!不祥的阴影甚至淹没了光明。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舞戏的观众,大多数情况都不是人。
不只是人。
“咔擦……咔擦……”
李砚的人皮被扔入场中,摩挲着,撕咬着,吞咽着,浓郁的生人血腥刺激着这群不祥最根本的凶性。
那一身血肉和心肝,更是如诅咒所布置的那样儿,炸作浓郁如丝的雾气化入他们的口舌之中,生嚼大啖,唇齿皆腥!
所有“人”都在大快朵颐……如同被投喂了食槽的糙猪,李家班的几人冷冷地看着眼下的这一幕,竟是没有半点的惊惶和犹疑。
“老师,饭好了没?”
“师妹!这是很严肃的场合……”
“……”
“滚。”
而我们那早被诅咒至死的当事人,则是顶着一张鬼面,和一副完全成为骷髅的身子,看着下方人头攒动的诸位乡亲,低低叹息道:
“所以说,你们村的要价是真的高,前面的西山村那才叫民风淳朴。”
“香油钱给的足,赏完戏也才要了我半个脑袋和一条胳膊,煮好的肉糜甚至还分了我们一碗。”
“你们却想要了我整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