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厚重的窗帘将阳光阻隔在外,屋内闷热如蒸笼,身穿宽大白T恤的女孩靠坐在床边,长发披散,整张脸隐在昏暗中看不清晰。
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中年男女激烈的争吵声。
“整天缩在里面跟死了一样,自己身体不争气,错过高考能怪谁啊?”
“要不是你不给她饭钱,她能因为贪便宜吃出肠胃炎吗?”
“什么叫不给饭钱?上个月不是刚给过她一百吗?”
“你还好意思说!一百块够吃什么?我早就说了,让你不要那么抠搜,不管怎么说,当年我哥嫂车祸,咱们也是拿了好几百万赔偿金的啊!”
“那又怎么了?养她十多年还不够吗?我不管,反正这个月她就得搬出去,正好把房间腾出来出租。”
“张茵!你不要太过分了!她可是我亲侄女!”
“陈建德!你说谁过分呢?她都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凭什么还要咱们养着她?”
“你——”
“你自己没有儿子吗?喜欢给别人养娃?还是说那死丫头其实是你的私生女啊这么袒护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
……
“叮咚——”放在膝盖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幽光中映照出一张惨白而麻木的脸。
是堂弟陈耀的消息:
“陈音华,你可真是个扫把星,害死你爸妈不够,还要来祸害我们家,搞得我爸妈天天吵架,连吃个饭都不消停!”
“你是癞皮狗吗这么不要脸,能不能早点滚出我家?”
消息提示音还在接连不断地响,陈音华却已经不想再看,她闭了闭眼,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十年间,她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屈指可数,如今不过几件旧衣服和少量杂物,一个包就能装下。
将最后一张全家福塞进背包夹层时,争吵已接近尾声,张茵骂骂咧咧地离开,听脚步是往厨房去了。
房门紧接着被敲响,陈建德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安抚,“音华,别在意你婶婶的话,你也知道,她这人就这样。”
“你都好几天没怎么吃饭了吧?病才刚好,可不能这样糟蹋自己,我给你留点饭菜在厨房,待会儿要是饿了,记得去吃啊。”
背包拉链寸寸嵌合,陈音华垂着眼,没有应声。
一声叹息过后,门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下午两点半,陈音华背着包出门,路过厨房时扫了眼流理台,上面空空如也。
她扯扯嘴角,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到迷茫。
该去哪儿呢?
又能去哪儿呢?
八岁那年父母去世后,为了争夺她的抚养权,陈建德夫妻跟亲戚们闹得很难看,这么多年也从不来往,到如今她甚至一个亲戚都不认识。
同学就更不用提,虽然学习成绩很好,但孤僻的性格让她在班里形同异类,根本没有朋友。
掏出兜里仅剩的四块五毛钱,陈音华觉得当务之急,自己应该先去找个工作。
“喂,人。”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拱了拱,她低头一看,却是条毛发打绺的大黑狗。
这条狗应该流浪了很久,浑身脏兮兮,唯独那双眼睛乌黑透亮,这会儿正炯炯有神盯着她……手里的钱瞅。
“狗饿了,你快去给狗买点吃的,不然咬你噢。”
顺着它的示意,陈音华视线落到路边的包子店上,一时不由沉默。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跟旁人不太一样,她能听懂动物说话,或者更准确的说,她能听懂大部分动物说话。
对此她暗自猜测过,或许就像人类有各种方言,动物们也有自己的方言,而她只是因为某种不知名原因恰巧懂得其中一脉。
很显然,眼前的大黑狗就在这一脉中。
不过这并不能成为让她花掉最后四块钱的理由。
陈音华垂眼只当没听见,转身就要走,没两步却觉裤腿一紧,黑狗拽着她,拼命往回扯,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字眼。
“包子,包子,肉包子!”
……
“我没钱给你买包子!”挣脱无果下,陈音华终于忍不住高喊出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黑狗动作一顿,迷茫地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狗想吃什么?你能听懂狗说话?”
陈音华不应,只盯着裤腿上那两个洞,一阵委屈无力感陡然涌上心头,她再也绷不住,视线渐渐模糊。
“喂,人,你怎么了?”
黑狗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小心用头蹭她,“你别哭啊,别人看了还以为狗欺负你呢,你们人又不讲理,待会儿把狗拖走打死怎么办?”
“……”
算了,自己过得不好,又何必去跟一条狗计较呢?
陈音华胡乱抹去眼泪,深呼口气后朝包子店走去。
肉包子两块一个,她买了两个,全都递到黑狗嘴边,“吃完你就走吧,别再跟着我了,我真的没钱了,我还要去找工作呢。”
“找工作?”黑狗吞下大半个包子,歪头想了想,“你找到工作,就能挣钱了吧?那你还会给狗买肉包子吗?”
看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底郁气忽然消散许多,陈音华微微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嗯,等我挣到钱,每天都给你买。”
“那走吧。”黑狗开心地甩甩头,叼起包子招呼道。
陈音华一愣,“去哪?”
“带你找工作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