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雪月生辰

四目相对,薄楼望进了她诚意满满的眸底。

而后,薄楼轻声一叹:“不必了。”

“不行!”

苏酥一把拉住了他:“送你实用的不要,送你不实用的,你就非收下不可——转过去!”

薄楼嫌她无理取闹。

刚要拽下她的手,却看到她手指上遍布的伤痕,旧痕又添新伤。

想起她说过自己是首富之女,薄楼心下不忍,只好被她拽着转过了身。

披散下的头发被她温柔打理——

一只木簪斜入发髻中,替他冠起了头发。

“我们人间有男子成年冠发之礼,我虽不知你到底多少岁了,也不知道魔族男子几岁算是弱冠成年,不过今天既是你的生辰,我便送你这根木簪吧。”

薄楼回头,诧异的看向苏酥。

苏酥莞尔:

“神明威武,功法大成这种祝词你肯定听厌了,人生路漫,那么……我就祝你繁华似锦,顺遂安然,最最要紧的,盼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薄楼眼底幽火暗挑。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酥以为自己猜错了,有些抱歉:“你说的,才出生襁褓就被丢来了幻海界,你说来的那日,这里是雪灵三月的最后一天,大雪将去——今天也是雪灵三月的最后一天,我想着,那不就是你的生辰么?”

“我不过生辰的。”

薄楼匆匆说了一句,心澜难平。

苏酥站在原地,啊了一声,复而勾起笑容,装作不在意道:

“我,我反正找个由头呗,心意到了就好。”

薄楼伸手将木簪抽了出来。

苏酥转过身去,对着九龙扬声:“鱼不多煎一会儿?能吃么?反正锅子我也用不到了,长寿面什么的不煮了,你收起来就是了。”

九龙一扔锅铲,大步走到薄楼跟前。

“拿来。”

薄楼眉心一皱。

九龙索性伸手去抢,将木簪揣进了自己兜子:“我这人活得久,最见不得心意被辜负,感情被糟践。她与我一同去浮心岛,活反正都是我干的,她光坐那儿琢磨这根破玩意了,手破成那样,你是瞧见的。”

苏酥本来还好,一听九龙这般说,心里登时涌上一股酸涩。

她转过身,把木盆里的鱼重新倒了回去。

咕咚咕咚沸水重起,亦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

薄楼立身良久,眉峰归于平寂。

少年身形清阔,两肩挑着的一川寂寥,也被无言温声柔化了棱角。

他向九龙伸出了手——不言而喻,要他把木簪还回来。

九龙避开了他的目光,犹豫了一番后,还是把东西还回去了。

薄楼手掌托着簪子,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

恩……做工一般,材料一般,心思一般,方方面面都很一般。

只有一处细节他很满意。

簪身上的墨莲云纹镌刻的格外对称,长宽角度分毫不差,样式不算精致甚至还有一点丑,但他看起来就是很舒服,非常的舒服。

抬手入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不动声色的走到了苏酥身边。

苏酥使小性子,避着往边上挪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薄楼对着那一锅鱼汤,唇略扬了扬:“还不错。”

不知夸的是鱼汤,还是苏酥亲手做的簪子。

苏酥轻哼一声:

“这鱼是我拿瓢子砸死的,蒜姜料是我挖来的,豆腐也是我用黄豆一点点磨出来的——给你闻一闻,心意到了就好,你可以走了。”

见薄楼憋着没说话,苏酥紧接着又道:

“没错,鱼是你分尸的,蒜是你剥的,石磨也是你推的。但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别人不认可你做的事情,就等于白干,你明白了?”

苏酥觉得自己好不可理喻。

说出来的话又茶又作,自己都受不了了。

她忍下委屈,转变话锋,怒道:

“总而言之,这锅鱼没你的份!”

“谢谢。”

薄楼抬手,眉眼上挑,难得风情的一双桃花眸润色温柔。

苏酥口舌立刻打结:“我,我……你还谢我?”

“簪子,谢谢。”

“……咳。”苏酥掩唇低咳。

她没想到性子倨傲的薄楼,也会为了自己方才的漫不经心低头,甚至还说了谢谢两个字。

委屈一下子消散无踪。

她呃了半响,眼底早没了恼意,笑吟吟道:

“那,面条还吃不吃?”

“加两个蛋。”

九龙双手叉腰,一脸不服气:“靠,老子为了掏这一窝蛋被母鸡追着撵了一路,你一个人说吃就吃,一吃就是两个,不成,我也要吃!给我也来两个!”

苏酥噗嗤一笑:

“好说,好说~”

*

借着魔尊大人的光,三个人在雪月最后一天,喝着鲜美鱼汤,吃上了第一顿卧着两个鸡蛋的细白长面。

这亲手劳作的小确幸,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

锅里大概还能盛出一碗面来。

九龙端着碗犹豫了半天,迟迟没有对它下手。

苏酥将木碗里的鱼汤一饮而尽,对他摆手:“我吃饱了,你自便。”

薄楼早就停筷子了。

他坐在篝火之前,目光掠过冰封雪盖的幻海大地,眼中火光跳跃,驱逐了幽深寒意。

想来也是吃饱了的。

九龙还是很犹豫,他挠头对苏酥说道:

“今日既是魔尊的生辰,铁树那一边,要不要送一碗面去?”

苏酥装作很诧异的样子:

“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九龙比她更惊讶:“这不都是你一直干的事么?你要是没这个心思,煮面的时候干嘛多煮这一口!”

苏酥咬牙:“我安排的都是果子,不怎么会叫他发现,你平白无故在地上摆一碗面,你让人家怎么想,见鬼了?他敢吃么?”

九龙:“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故意多煮那一口?”

苏酥想要掐死这个猪队友。

薄楼站了起来,绕过俩人,自己又盛了一碗面,两三口就吃下去了。

“铁树之下,日后不必再费心思了,也无需对他太好。”

他把碗筷放下,转身回竹屋打坐修魂去了。

苏酥神色一黯,悠悠一叹。

九龙不明所以:“他……什么意思?”

苏酥看向薄楼的背影,低声道:

“要熬过那样一段岁月,一颗心要铜墙铁壁才行,不然怎么撑得住?一旦得到的温暖多了,屏住的这股气就要松懈了。”

九龙有点明白了:“真是可怜,好吧,我这就去把铁树下的果子收起来。”

“谁让你这么干的?”苏酥瞪他。

九龙:“啊,不是你说的么?”

“我是在跟你分析他是如何想的,可他如何想,不代表我要如何做吧?”

苏酥用巾帕把两只鸡蛋包了起来,小心揣到怀中。

朝九龙眨了眨眼:

“我只怕温暖不够多,最好变成一团烈火,热死他才好。”

“那他熬不过去怎么办?”

“熬不过去……那可太好了!躺平是一种境界,你不躺下,怎么享受夜空静谧,银河倒泄?”

再说了,她不盼着他成魔,也不念着他升仙。

如果薄楼志向高远,她会支持的;如果他被逼着成为强者,那她宁愿他是一个凡人,哪家朱门贵府的纨绔公子哥儿,俩人一起吃喝玩乐,享受人生。

如果没这个运气,像现在这般,做一对平凡的农耕夫妻也是好的。

九龙还是有些担心:

“苏酥,尊上刚才说了,不希望我们再去铁树下干扰小时候的他。”

“这人一直都是口是心非,你要反过来听。”

“你早就决定了,才多煮了那一口面,还要借着我的嘴巴说出来!”

“嘘,我这是卖人情给你,你还不谢谢我!”

“省省吧!”

俩人一边拌嘴,一边拿上东西往浮心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