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过了不知几个月后,晨雾还没漫过石阶时,散小来的木剑已经在院中带起了细碎的风声。四岁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发髻,额角沁出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亮,原本病恹恹的蜡黄小脸,如今像浸了蜜的苹果,透着健康的粉。她早已想不起叶武双是谁,那些模糊的记忆像被晨露洗过的蛛网,早就在日复一日的踢腿、挥拳里散了去。
“收腰。”男人站在廊下看她练拳,声音温和如春风带一些严肃。散小来立刻调整姿势,上钩拳带起的风擦过耳际,直拳稳稳落在木桩上,连膝撞时的重心都压得恰到好处。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扫堂腿却能扫得比师哥萧研还利落,脚踢时带起的力道,常让练武多年的弟子们咋舌。
这天男人握着柄乌木剑唤她,散小来立刻像只小雀儿般颠过去,辫子上的红绳随着跑跳晃出活泼的弧度。“师傅!”她仰着小脸,接过木剑时指尖还在微微发痒——这是她第一次碰剑。
“今天教你剑法。”男人说着便动了。内挽花时剑身在他腕间流转如活物,外挽花时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廊下的帘子,提撩花更是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散小来看得眼睛瞪得溜圆,直到男人收势,她还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师傅,剑会飞吗?”
男人被她逗笑,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不是剑会飞,是手腕要活。来,我握着你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一点点引导她转腕、沉肩,“内挽花要像收线,外挽花得像撒网…”
不过五日,散小来的腕花已经打得有模有样。男人看着她练剑的身影,转头对廊下的萧研道:“你师妹比你当年灵性多了。”萧研个子蹿得老高,闻言只是闷闷点头——他当年可是磕磕绊绊练了半月才稳住手腕。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男人拔出自己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来学剑花刺剑。”
“师傅”萧研抬头,“那招连入门三年的弟子都未必能成,她才五岁…”
“我能行!”散小来举着木剑,小脸上满是倔强。萧研撇撇嘴,小声嘟囔:“等会儿哭爹喊娘的就知道了。”
男人已开始示范,剑身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轨迹:“一,外腕花要圆。二,左转身时腰要拧。三,撩腕花上步,左脚要撤得稳。四,跪步刺剑要贴紧身。五,换手定式要沉气。”每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带着说不出的韵律。
散小来看的CPU要炸了,立刻跟着比划。可外腕花刚转半圈,木剑就“哐当”砸在地上;左转身时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好不容易跪步刺剑,却因为重心太急,整个人扑在地上,鼻尖蹭得通红。
萧研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直喊“哎哟”。散小来爬起来揉揉鼻子,捡起剑再试——这次更糟,转身时剑直接飞了出去,擦着萧研的耳朵钉在廊柱上。
男人无奈叹气,收剑入鞘:“是我太急了。”他蹲下来替她拍掉衣襟上的土,“基础得再打牢些,明日从握剑的姿势重新练。”
自那以后,天还没亮,武道寺的院子里就多了个小小的身影。公鸡没打鸣时,散小来已经握着木剑站在露水里,对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一遍遍劈、刺、挑。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茧,她从不让人看;练到腿软站不住,就趴在石阶上歇会儿,喘匀气再爬起来。萧研嘴上总说她“犟得像头小驴”,却总在她练完时递过温热的米汤,偶尔还会偷偷教她几招自己琢磨的巧劲。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散小来的剑法学得越发精湛,有时萧研陪她拆招,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接住她刁钻的刺击。她的武功与道术也随着剑术日益精进,小小的身子里仿佛藏着无穷的力气,连眼神都变得清亮如秋水。萧研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淡,会陪她在月下练剑,会在她爬树掏鸟窝时在下面张着双臂接着,偶尔被她用剑鞘敲了脑袋,也只是笑着追得她满院子跑。
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涌动。几个入门早的弟子见散小来深得师傅看重,心里的嫉妒像野草般疯长。他们偷偷打探,竟查到些陈年旧事——据说这丫头的娘当年死在后山,死得不明不白,村里老人们都说那是灾星降世的兆头,当年要不是她跑得快,早被村民们沉了塘。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很快就飞进了山。此时散小来正和萧研在灯下看剑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喧哗。她刚要起身,就被萧研按住肩膀:“别出去。”可已经晚了,火光映红了窗纸,村民们举着砍刀火把堵在寺门口,领头的汉子声嘶力竭地喊:“把那灾星交出来!”
师傅从禅房走出,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乡亲们深夜至此,是有何见教?”
“少装糊涂!”一个满脸横肉的村民举着刀,“就是那丫头!她娘当年死得蹊跷,如今又来祸害人,快把她交出来烧死!”
师傅眉头微蹙,缓缓拔出长剑:“武道寺护短。”他的剑法快得惊人,村民们根本近不了身,可混乱中不知是谁将火把丢进了柴草堆。秋风干物燥,火苗“腾”地窜起,转眼就舔上了屋檐。
“着火了!”有弟子尖叫着跑来,“后院的柴房塌了!小宝他们还在里面…”
散小来浑身冰凉,看着火光里哭嚎的人群,突然被萧研抓住胳膊。他的手劲大得吓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他把她推向后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吼,“滚!你给我滚!”
散小来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想解释,却只看到萧研愤怒的脸,和他身后熊熊燃烧的武道寺。浓烟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掉,可她只能拼命跑。
山路崎岖,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半山腰被块松动的石头绊倒,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向悬崖。下坠的风灌满了衣襟,意识模糊间,她好像看到崖边有朵花——浅黄色的花瓣晕着淡淡的粉,像极了师傅画册里的夏洛特,花瓣上散着点点金色的光,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温柔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