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悦琳和李可并肩走在街道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点。街道两旁的小摊贩正忙着招呼客人,卖水果的中年妇女在整理摊位上的橙子和苹果,烤红薯的铁炉冒着白色的热气,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糖葫芦的老人慢悠悠地从她们身边经过。行人们来来往往,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缝隙中穿过,留下一阵短促的铃声。
张悦琳走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漫展那天,谢谢你啊。”
李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笑:“谢我啥呀?”
“就是拍集体照的时候……”张悦琳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天在漫展上,如果不是李可拉着她一起拍合影,她大概会一直站在旁边,当一个旁观者,一个举着相机记录别人快乐的人。
“嗨,这算啥呀,”李可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被提起,“大家都是同学嘛。”
说完这句话,李可轻轻一跃,跳上了路边凸起的马路牙子。那条水泥边缘只有一掌宽,她张开双臂保持着平衡,脚步轻盈地在狭窄的表面上行走,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独木桥。阳光落在她脸上,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你平常可以多和同学们聊聊呀,”她边走边说,侧过头看着下面的张悦琳,“咱班上的同学都特别好相处的。”
张悦琳走在马路牙子下面,抬头看着李可的背影。那个背影轻松而自在,双臂微微张开,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有一种人,天生就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怎么让身边的人觉得舒服。李可就是那种人。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李可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目标,弟弟正蹲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台阶旁,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看着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用手机打游戏。那个孩子的手机屏幕上光芒闪烁,各种技能特效轮番亮起,弟弟看得入神,嘴巴微微张着,自己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一部分光线。弟弟被阴影罩住,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姐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慌,然后迅速扭到一边,倔强地不说话。
“看够了吗,”李可的语气是严肃的,“看够了就跟我回去。”
弟弟把脸别得更开了,下巴几乎要抵到肩膀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李可在弟弟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手把弟弟肩膀上的一片落叶摘掉,声音放软了一些:“跟爷爷道个歉。爷爷刚才说的是气话,他不是故意的,你跑了,他更着急。”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委屈:“我才不回去!他老是骂我!还要打我!”
“如果爷爷打你,”李可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我替你挡着。”
弟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抿着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可站起身,拉住弟弟的手腕。弟弟没有挣开。
张悦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李可的背影依旧笔直,弟弟的肩膀微微塌着,但脚步已经跟着她走了。
便利店门口,刚才那个打游戏的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里传出游戏胜利的音效,短促而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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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回到大排档的时候,每人怀里抱着一个西瓜。西瓜个头都不小,墨绿色的外皮上带着深色的条纹,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李可在回来的路上顺便买的。弟弟抱的那个最小,但还是把他的T恤前面弄湿了一块。
周阳在写作业,暑假作业摊在桌面上,笔搁在书脊处。他看到三个人抱着西瓜进来,目光在西瓜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李可把西瓜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周阳桌前,弯腰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题目:“真不愧是学霸,出来打工还带着作业。”
周阳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可已经转身拿起了刀。她的动作很熟练,刀锋切入西瓜的瞬间,发出清脆的裂响,红色的瓜瓤露出来,汁水沿着刀面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把西瓜切成大小不等的几块,瓜皮在案板上堆成一摞。
张悦琳拿起一块西瓜,放在周阳面前。周阳看了看她手中的西瓜,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最终放下了笔,接过西瓜:“谢谢。”
李可切好所有的西瓜,拿起一块递给弟弟。弟弟正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机已经重新拿了出来,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听到李可的声音,他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不吃,有钱买瓜还不如买皮肤。”
李可翻了个白眼:“不吃拉倒,游戏有游戏的快乐,西瓜有西瓜的快乐。”她转向张悦琳,“你说对吧?”
张悦琳正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冰镇过的凉意。她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瓜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个女生端着西瓜走出大排档,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表面温热,坐上去有些烫,但还能忍受。周阳也端着西瓜走了出来,在张悦琳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温和的金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远处有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晚饭前特有的宁静气息,混合着大排档里飘出的油烟味和西瓜清甜的汁水气息。
三个人并排坐着,吃西瓜,吐籽。籽落在台阶前的地面上,黑色的,一小颗一小颗,像是某种被遗忘了的标点符号。
张悦琳又咬了一口西瓜,瓜肉很甜,甜得让她暂时忘记了上午被一家又一家店铺拒绝的狼狈。
李可吃完一块,把瓜皮放在脚边,用袖子擦了擦嘴:“周阳,我听张悦琳说了你们离家出走的事。其实我挺佩服你们的勇气。”
周阳正啃着西瓜的最后一角,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悦琳:“你和她说了?”
“放心,”李可摆了摆手,“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瓜皮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我在想,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冲动了,也许我应该和爸妈好好聊聊。”
张悦琳咬了一口西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你觉得你妈会听得进去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三个人之间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李可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西瓜,红色的瓜瓤上嵌着几颗黑色的籽,被她用指尖一个一个地挑出来。
“我们并非唯一被困的人。”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周阳甚至没有听清。但张悦琳听到了。她转过头,看到李可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一层水光,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停顿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她手里的西瓜上。
李可迅速抬起手背,用力地、有些粗暴地擦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和膝盖之间,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悦琳看着她弓起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默默放下了手里剩下的西瓜。她往李可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隔着薄薄的T恤,感受着那具身体里压抑着的、不愿被看见的颤抖。
周阳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放下西瓜,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张悦琳,又看了看李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安慰,也许是转移话题,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给李可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台阶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短促而模糊。一只猫从大排档的屋檐下钻出来,看了看三个人,又慢悠悠地走开了。
李可直起身子,用手掌抹了两下脸。她的眼眶还泛着红,鼻头也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但她尽力了。
“哎呀,事已至此,就别想这么多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鼻音,“加油,你们一定要把爸爸找回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张悦琳和周阳之间转了转,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话说,你们两谁大?”
张悦琳和周阳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大!”张悦琳说。
“我大!”周阳说。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亮,一个低沉,像是排练过一样整齐。
李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一次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带着之前那场短暂哭泣留下的沙哑。她的肩膀抖动着,笑声在傍晚的空气中传出去,惊起了屋檐上那只刚趴下的猫。
“哈哈哈哈,”她捂着肚子,“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张悦琳和周阳对视了一眼。张悦琳的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周阳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明明是我大,”张悦琳说,“我比你先出生。”
“谁说的,”周阳反驳,“你连身份证都没有,你怎么证明你比我大。”
“你才没有身份证。”
“我身份证在我妈那儿,不等于我没有。”
“那就是没有。”
李可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嘴,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照着她依然泛红的眼角和弯起来的嘴角。
台阶上,三个人并排坐着。西瓜的甜味还留在舌尖,傍晚的风开始变凉了,吹在脸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触感。远处,大排档里的灯光依次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空地上。
李可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瓜,李可放在桌上没收走的那块。他坐在门口的台阶最下面一层,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和夕阳的金色混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