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的媳妇,我自己说了算

“妈!”

“您胡说八道什么!”

李卫东的怒吼,炸响在暮色里。

他高大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在战场上淬炼出的、令人胆寒的煞气,将所有的恶意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我胡说?”

“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

“还能有假?”

王春兰见儿子如此维护,更是怒火中烧,指着王秀鹅的鼻子,骂得愈发不堪入耳。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臭老九的种,家里成分黑得跟锅底似的,也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攀扯我们家卫东?”

“我们李家祖上三代贫农,根子正苗子红,娶媳妇那也得娶个身家清白、手脚勤快的!”

“像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读了两本破书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给我们家提夜壶都嫌你手脏!”

“你给老子闭嘴!”

李卫东爆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意,连王春兰都被儿子这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震得噎了一下,后面更恶毒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李卫东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个脸色惨白、单薄的身躯微微发着抖,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姑娘身上。

看着她那双被水光浸透、写满了屈辱与倔强的眼睛,他的心拧搅般的疼,伴随着滔天的怒火。

他这辈子,头一回生出一种想要毁天灭地的暴戾冲动,只因为身后这个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转过身,完全面向王秀鹅。

在母亲惊愕、邻居们看好戏的目光中,这个素来以沉默和硬朗著称的男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骨节粗大、曾握过钢枪也拧过无数螺丝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一把紧紧攥住了王秀鹅微微颤抖的小手。

他的手掌是那样宽厚,那样粗糙,甚至有些硌人。

王秀英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李卫东却没有看她,而是紧紧握着她的手,重新转向自己的母亲。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妈,我的话,只说这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砸在王秀鹅的心上。

“她,王秀鹅。”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是我李卫东看上的人,是我认定了,要娶回家当婆娘的人。”

“我们老李家要娶什么样的媳妇,我李卫东说了算!”

“她配不配,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是我李卫东说了才算数!”

王春兰彻底僵住了,她指着儿子,手指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从小还算听话、转业后更是家里顶梁柱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她根本瞧不上的女人,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顶撞她,甚至……公然牵起了那个女人的手!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李卫东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镇住了。

而王秀鹅,傻傻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滚烫的手掌紧紧包裹着自己的冰冷。

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但这眼泪,不再是出于屈辱和难堪,而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汹涌澎湃的感动与震撼。

她能感觉到,从他掌心传来的那股近乎蛮横的力量和温度,正以一种霸道的姿态,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将她从无边的羞辱和孤立无援中,一点点地拉扯出来。

“你……你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

王春兰终于从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为了这么个祸水,是要活活气死你娘是不是?”

“好!好!好!”

“李卫东,你给老娘听着!”

“只要我王春兰还有一口气在,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就休想踏进我们李家大门半步!”

说完,恶狠狠地剜了王秀鹅一眼。

然后一跺脚,转身推开围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家的方向。

看热闹的邻居们见主角之一都走了,也觉无趣,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着,渐渐散去了。

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王秀鹅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依旧紧紧交握的手上。

“对不住。”

李卫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我妈那人……”

“不怪你。”

王秀鹅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鼻音。

她抬起头,望向他被灯光勾勒出坚毅轮廓的侧脸,轻声说:

“李卫东,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刻,挡在了我的身前,为我抵挡了所有的风雨和恶意。”

李卫东看着她泪痕未干、却努力向他挤出微笑的脸,心里那股混合着心疼与愤怒的灼烧得更加猛烈。

他厌恶自己的无能,让自己的女人平白受了这等天大的委屈。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紧握着她的手,转身,继续朝着她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王秀鹅几乎是被他半拖着往前走,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可奇异的是,她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或抗拒。

到了王秀鹅家那栋略显陈旧的筒子楼下,他才停住脚步。

他松开手,转过身,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在浓重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王秀鹅被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在了粗糙的墙壁上。

他却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一种强烈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将她包围。

“王秀鹅。”

他叫着她的全名,声音低沉。

“嗯?”

“怕不怕?”

他问,目光灼灼,不容她闪躲。

王秀鹅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未散的怒意,清晰可见的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她轻轻摇了摇头。

似乎是对她的回答感到满意,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抬起那只布满厚茧的、粗糙的大手,动作轻柔,带着笨拙的小心翼翼,用指腹,一点点地,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指腹粗粝,磨蹭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微痒的触感。

“别怕。”

“有我。”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比世间任何动人的情话都更有分量,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王秀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为这个男人彻底沦陷。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都在他这笨拙定的守护面前,土崩瓦解。

她以为,他会再说些安慰的话,或者就此道别,约定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