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路见不平

刘玲玉在门口顿了顿,院子里静得有点瘆人,就灶间有点零星的水声,嘀嗒,嘀嗒,敲在人耳膜上。她还没挪步,堂屋那哑木头似的嗓子就先出声:“回来啦?”

是刘老太。干巴巴的语气。

刘玲玉没急着回应,先把肩上的背篓卸下来,搁在脚边的泥地上,这才撩起眼皮往里瞧。刘老太窝在那张主位的旧椅子里,手里那根旱烟杆空拿着,没点火,就这么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膝盖骨。眼神在她身上刮了一道,又飘开了,跟没瞧见似的。

伯母李秀琳正背对着门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扭过半边身子,脸上堆出个笑来:“玲玉回来啦?饭在锅里温着,自个儿盛去。”那笑像糊上墙的纸,还没贴稳就有点往下掉。话也短了一截。更怪的是,她眼珠子今儿没往背篓缝里钻,反而拧回头,抓起抹布,死命擦桌面,明明已经擦得见光了。

连一向最会做脸色的三婶王翠兰,这会儿也从灶膛边抬起脸,冲她笑了笑,温温和和地说了声“回来啦”,就又低下头,专心搅着锅里的热水,勺子碰着锅边,发出单调的磕碰声。

刘玲玉心里那根弦,倏地就绷紧了。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在这个屋檐底下,她们哪天不给点脸色看?不指指点点几句,这日子就像没过透。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脸上纹丝不动,只平平地“嗯”了一声,走到灶边,掀开锅盖。一股温吞的水汽蒙上来,锅里稀汤寡水的粥,亮晃晃的,能照见人影。她盛了半碗,就着碟子里几根蜷缩着的黑咸菜,坐在灶口的小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一顿饭,吃得只剩下碗沿碰牙的声音,轻轻的衬得这屋子更空、更静。

搁下碗,她习惯性地要去涮自己的碗筷。刘老太那磨刀石似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天到晚,野得没个影子,非得摸黑才着家。姑娘家,这么野,像什么样子?安分两个字,比金子还重。”

果然。刘玲玉垂下眼。该来的,一句也省不了。

李秀琳赶忙在旁边帮腔:“妈说得在理。姑娘家,黑灯瞎火的就别往外跑了。家里……总少不了你一口吃的。”她嘴里说着,眼角却偷偷去瞟刘老太,心里那本账被她算来算去,她家老大快退伍了,也应该谈婚论嫁了,可再耽误不起了。

刘玲玉没停手,拧开水,哗啦啦地冲着碗。“我心里有数。”她声音坚定。

刘老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你有什么数!丫头片子,说到底不过是不懂事的年纪。”

刘玲玉这回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奶奶,您年纪大了,养好自己的身子骨,就是福气。我的路,我自己能走,早不是拴在裤腰带上的年纪了。”

刘老太喉咙里咕噜一响,像是被这话给呛住了。她瞪着刘玲玉,捏着烟杆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嚷出来,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晓得斤两就好!”

李秀琳见状,也讪讪地闭了嘴,扭头又去搓她那块抹布。

刘玲玉不想再多留一刻。她利索地收拾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拎起那个旧背篓,转身就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咔哒。”

门栓落下。她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这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抬起手,借着窗纸透进的、模糊的月光一看,手心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腻的冷汗。

屋里黑蒙蒙的,只有那点可怜的月光。她反手,把那个并不牢靠的木头门栓又往里按了按,然后拖过屋里唯一那把瘸腿的木椅子,斜顶在门后。做完这些,心里那块儿石头,才稍微落了地。

她把背篓放到炕沿上。里面是陈老板用旧报纸仔细裹好的几个小包。她没点灯,就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炕席上。

先是一板一板的黑色橡皮筋。她拿起一板,用手指勾住,慢慢地拉长,然后一松手,“啪”一声脆响,弹回去,劲儿挺足。果然是好货。她把皮筋从硬纸板上小心地绕下来,捋顺,用一根旧头绳扎成一捆。然后,她撩起炕席靠近墙角的一角,把它们塞进墙壁最里头那道裂缝里,外面再用一块早就备好的破布盖好,抹平席子。

接着是几绺彩线,红、黄、蓝,颜色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暗淡,像蒙了尘。她用手指捻了捻,线挺匀实,没什么怪味道。这东西不占地方,但很重要。她走到那个掉漆斑驳的木箱子前,打开,里面是几件叠着的旧衣服。她把彩线塞进衣服堆的中间,压实,再盖上箱盖。

最要紧的,是那包珠子和那卷细鱼线。珠子倒在手心里,凉浸浸的,白的是润白,透明的是冰透,个个只有小米粒大,中间的眼儿穿得周周正正。鱼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捏在指间,像没有一样。

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蹲下身。那里有块砖头是活的,还是她小时候藏些不敢让人瞧见的“宝贝”时发现的。她用指甲抠进砖缝,慢慢地把砖起出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小洞。她把珠子和鱼线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进洞里,再把砖原样塞回去,严丝合缝,用手抹去边上的浮灰。

最后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布头,颜色质地不一。她快速挑选出几块颜色最鲜亮、质地较好的,其余的依然用旧报纸包好,和橡皮筋放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炕边坐下,背篓已经空了,但心里却仿佛被这些小小的物件填满,生出一种厚重的踏实感。窗外,村里的狗远远叫了几声,更衬得夜静。

刘玲玉轻轻抚平炕席,和衣躺下,一天的疲惫让她很快进入了睡眠……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小时候爸妈出门打工,她哭着闹着要一起去……画面越来越模糊,直到沉沉的睡去……

晨光熹微,刘玲玉和昨天一样,早早起身准备出门。刚走出家门没多远,正要拐上去村口的小路,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越来越近…。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小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这个方向跑来。那孩子约莫八九岁,身上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过于宽大单薄的破旧褂子,下身是一条挽了好几道的破裤子,赤着脚,脚上沾着泥灰。他跑得慌张,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泪痕,一边跑还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瘦得脱形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泪水。

刘玲玉脚步一顿,仔细辨认了一下。

是村东头刘成家的大儿子,刘小勋。

关于这孩子的事,村里人背后没少议论。刘成和他媳妇杨丽梅结婚多年没孩子,早些年从外地抱养了当时还是个婴孩的小勋。可谁知没过几年,杨丽梅竟自己怀上了,生了个宝贝疙瘩一样的亲儿子刘旭详。从那以后,小勋在刘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村里人时常能听见刘成家传来打骂孩子的声音,偶尔看见小勋,也总是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衣服,干着超出他年龄的重活,小小年纪,便活的像个小大人。

眼下看他这副模样,大清早衣衫单薄地跑出来,满脸惊惶的泪水,不用想也知道是又挨了打。

刘小勋只顾着埋头哭跑,眼看就要撞到刘玲玉身上。

“小勋!”刘玲玉侧身避开,同时伸手,轻轻扶住了孩子瘦得硌人的肩膀。

刘小勋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一颤,抬起头,待看清是刘玲玉,眼泪流得更凶了。“玲……玲玉姐……”他抽噎着,声音细弱沙哑,身体因为哭泣和寒冷而剧烈发抖。

刘玲玉低下头,目光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红肿的印子,像是被细柴枝抽打的。旧伤痕叠着新伤,触目惊心。说着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小勋穿上。

“怎么了?跑这么急?”她声音放柔了些。

刘小勋用脏袖子抹眼泪,却越抹越花,抽抽搭搭地说:“我……我在家烧火,娘让我看着弟弟详详……详详在床上爬,我……我就转个身添把柴的功夫,他就……就从床上翻下来了,哇哇哭……”他越说越怕,浑身哆嗦,“爹回来看见了,抄起柴枝就抽我,说我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好……是吃白饭的废物……娘也掐我,让我滚……”

他说着,下意识地护住火辣辣疼的手臂和后背,眼泪成串地掉。那委屈和恐惧是实实在在的,他明明在努力干活,明明只是眨眼间的意外。

挑水摔桶或许还能算不小心,但照看亲弟弟出意外,在刘成夫妇眼里,恐怕更是他“不尽心”、“养不熟”的证明。刘玲玉心里那股火气夹杂着酸楚,烧得她喉咙发紧。她也曾身处类似的困境,无论做什么,在有些人眼里都是错。

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从怀里摸出那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和灰。“别怕,他们没追来。”她低声安抚,语气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理解,“疼得厉害吗?”

刘小勋瑟缩着点头,又摇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刘玲玉站起身,快速看了看四周。她走到不远处老槐树下那堆干柴旁,从底下掏出自己藏好的两个煮红薯,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余温。她将红薯塞进刘小勋冰凉的手里。

“拿着,找个暖和背风的地方吃了。”她压低声音,“吃完先别回去,等你爹娘气消了点再说。去后头废谷场那边,那边安静。”

还没来得及安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咒骂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刘成的媳妇杨丽梅率先冲了过来,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怒气,手里还攥着根细柴枝。刘成沉着脸跟在后面,眼神阴沉。

刘小勋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就往刘玲玉身后躲,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杨丽梅冲到近前,伸手就要去抓刘小勋,嘴里骂道:“丧门星!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白吃我家这么多年饭!”

刘玲玉一步上前,挡在了刘小勋前面,手臂一抬,隔开了杨丽梅的手。她的动作坚决。

“杨婶子,有话好好说。”刘玲玉的声音清晰平静,在清晨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杨丽梅被拦了一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玲玉?你让开!这是我家的孩子,不听话我带回去教育教育!”她试图绕过刘玲玉。

刘成也走了过来,皱着眉,语气还算克制,但带着明显的不悦:“玲玉丫头,这小子毛手毛脚把他弟弟摔了,不好好管教不行。你让开吧,叔婶教育孩子。”

刘玲玉寸步不让,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她看了一眼身后吓得几乎要瘫软的小勋,又转回目光,看向刘成夫妇,语气依旧平稳:

“刘叔,杨婶,不管孩子做错了什么,也不该这么往死里打。你们看看他身上的伤,新伤叠旧伤。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丽梅手里的柴枝,“小勋平时够乖了,干活勤快,看孩子也不是成心的。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力气和心眼?这么打,除了让他更怕,有什么用?”

这番话条理分明,更质疑了这种暴力教育的无效。

杨丽梅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指着刘玲玉的鼻子:“哎哟!你算老几啊?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怎么管孩子?我自家儿子我想打就打!他吃我的喝我的,干点活还干不好,打几下怎么了?你个没出嫁的丫头片子,懂怎么养孩子吗?闪开!”

刘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玲玉,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晚辈,别多管闲事。”他语气加重,带着威胁。

附近的几户人家听到吵闹,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但没人上前。

刘玲玉感受到身后小勋紧紧揪住她衣角的颤抖,心里的火气也窜了上来,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效果有限,但她必须站出来,为了小勋,也为了心里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