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命运无常

刘玲玉感觉衣角被拽得发紧,回头看见小勋煞白的小脸,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她攥了攥拳头,硬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跟这种人讲理,唾沫星子都是白费。可今天她非得说道说道,不为别的,就为这孩子,也为自己心口堵的这块石头。

“没错,论辈分,我是小。”刘玲玉把声音亮开,让四周支棱着耳朵的人都听清楚,“可我不瞎!孩子有错,你骂两句、罚个站,能咋的?有拎着柴火棍照死里打的吗?他还是个孩子!”她眼珠子盯着刘成两口子,一字一顿往外蹦,

“今天我撞见了,就得管。你们嫌我多事,行啊,咱这就上村支部去,请支书和妇女主任瞧瞧,这么往死里揍一个不到十岁的娃,算哪门子‘家教’!”

村里人听见这话,嘀咕的声音更密了。看热闹的居多,也有劝的,可乡里乡亲的,谁愿意把脸撕破?也就是刘玲玉,能把话撂得这么死。

杨丽梅脸上挂不住了,手里的柴火枝子胡乱比划:“你放屁!我打我儿,天经地义!你告去!看谁搭理你!”

刘成脸阴沉得可怕,他知道再闹下去,里子面子都得丢沟里。他猛地扯了杨丽梅一把,低声骂:“嚎啥嚎!还嫌不够丢人!”

转头冲着刘玲玉,脖子一梗,硬邦邦甩出来一句:“玲玉,这是我们家里的事,外人还是少掺和比较好。孩子我们带回去管教,你也忙你的去。”话听着像退了一步,可那眼神里的不满,都快溅出来了。说完就狠狠瞪了刘小勋一眼,“还不快过来!谁养的你……”

小勋吓得一哆嗦,又往刘玲玉身后缩。

刘玲玉没挪地,手心碰到孩子肩膀上硌人的骨头。她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憋住。迎着刘成的目光,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了:“刘叔,话不能这么说。孩子是我拦下的,就不能让他再回去遭一顿打。

今天,您跟婶子当大伙儿面,给句话,保证带小勋回去,不动手,好好说。有这句话,我立马让孩子跟你们走。”

“我管我儿子,要跟你下保证?”杨丽梅尖声笑起来,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嘴?”

刘玲玉没搭理她,只瞅着要脸面的刘成。见他腮帮子咬得死紧不吭声,她缓了口气:“要是这保证给不了,那我没法子。只能牵着小勋,现在就去村支部,找能主事的人说道。

村支部说不清,咱上公社。总有个讲理的地儿。孩子身上那些印子,可都还新鲜着呢。”

最后这句话让刘成脸上火辣辣的,嫌丢人丢到了家,一把拧住杨丽梅胳膊,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行!刘玲玉!”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冲着刘玲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崩出来:“我、保、证!带他回去,不动手!这总行了吧?”

“您当着这么多老少爷们儿婶娘的面,说了可得算数。不然,邻居的耳朵可都听着呢!”刘玲玉目光没挪开。

“算数!肯定不打!”刘成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燥得通红。他猛地扭头,一把薅住小勋的细胳膊,拽得孩子一个趔趄:“走,家去!”

小勋被扯得跟踉跄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头望刘玲玉。刘玲玉知道,眼下只能争到这儿了。再闹下去,有理也成了没理。她往前凑了半步,手极快地在孩子后脑勺上轻轻捋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先回去。机灵点,有事往人堆里扎,可着劲儿喊。”

孩子瘪着嘴,重重地点了下头,被刘成拽走了。杨丽梅走过刘玲玉身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可不少眼神还在刘玲玉身上扫来扫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的影子缩进巷子尽头,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手指头都有点僵了。那保证,比窗户纸还薄,她心里门儿清。

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凉飕飕的,卷起一股土腥味。她抬眼看了一下天,灰蒙蒙的,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世道,哪有什么公平。有的人落地就在幸福的家庭,爹疼娘爱,活得自由有个性。有的人呢,生下来就是根草,爹不亲娘不爱,看人脸色,吃口饭都难。活着就像身上总也好不了的烂疮,一天天熬着。

她心疼小勋,替他憋屈,可她能咋样?她没法替他活,她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路还得他自己一步步蹚。这股子没着没落的劲儿堵在胸口,憋得她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嚎一场。

巷口早空了。风卷过来,吹得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那孩子刚才的眼神,惊的,怕的,还有那身遮不住胳膊腿的旧衣裳,底下指不定有多少青紫。那滋味她太知道了,看人脸色,赔尽小心,换不来一点好。缩在墙角看别人家热闹,自己连哭都不敢出声。

老天爷让她重新活这一回,她不能路见不平装看不见。自己一身湿透,总想给同样淋着雨的人,扯块布挡挡。

也不光是可怜他。是心里头那根陈年旧刺,冷不丁又扎了自己一下。她尝过那叫天天不应的滋味,就再也看不了另一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遭遇同样的痛苦。

要是重活一回,只图自己舒坦,眼睛一闭当没看见,那她跟老刘家那些吸血的,跟上一世边上那些冷眼看她沉底的人,还有啥两样?

她长长吐了口气,气还没吐完,一股冰凉的风就钻进了喉咙,呛得她打了个哆嗦。

刘玲玉收回眼,最后望了望那黑黢黢的巷子口,然后转过身,接着朝前走。

刘玲玉拐过老槐树,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杨平宁家院外围的人比早上还多,却静得出奇。院门大敞着,里头传出女人压抑不住的嚎哭,一声长一声短,扯得人心慌。人们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里瞅,低声交头接耳,脸上都挂着惋惜的表情。

她往前挪了几步,零碎的话音飘进耳朵:

“……真是杨平宁?”

“可不是他么……唉,好好的人……”

“……说是天刚擦亮,在石头湾那儿……”

“捞上来就硬了……脸白得瘆人……”

杨平宁?刘玲玉脑子里过了一下,印象不深,好像才五十出头?这就没了?

她的目光越过人头顶,看到院子里泥地上汪着一大滩水,混着泥。旁边扔着一件湿透的、缠着水草的灰布褂子,还有一只破了的旧胶鞋。堂屋门槛边,杨平宁的媳妇王春花瘫坐在地上,让人架着,头发蓬乱,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院子当间那块门板,嗓子早就嚎哑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门板上盖着块粗布,湿漉漉的,边角还在慢吞吞地往下滴水。一只脚从布下面露出来,脚趾头微微蜷着,沾着河泥和说不清的污渍。

“咋就能失足了呢……”一个老头摇着头,“石头湾那地方滑,这些年……”

“家里的顶梁柱啊,这一下可……”旁边的人接话,满满的唏嘘。

“听说昨儿个还好好的,还念叨开春多包两亩水塘……”

“命哟……”

刘玲玉站在人群外沿,听着这些压得很低的交谈。

人有时候很渺小……

她没再多待,慢慢转过身,顺着土路往前走,加紧步子回了家。

堂屋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刘玲玉在灶房门口收住了脚。

“东头老杨家,出事了。”是刘老太的声音,“杨平宁,昨儿傍晚在村后水塘边,脚底一滑,栽进去了……捞上来就没气儿了。”

“啪嗒”一声,像是针线笸箩打翻了。接着是李秀琳短促的抽气声,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紧:“水塘?这……这大晚上的,他跑水塘边干啥去?”

刘老太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天快亮那会儿老王看见的。唉,年纪不算大,还有俩娃。你跟我一块过去瞅瞅……”

“妈,我……我就不去了吧!”李秀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甚至打断了刘老太,“妈,您自个儿去一趟吧。我……我这早起就心慌得不行,头疼,身上也说不上来的不得劲。去了怕是撑不住场面,再给您添乱。”她说得又快又急,一边说,一边用手使劲按着太阳穴,脸色瞧着是有点发白。

刘老太看着她,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这身子骨,还没我一个老婆子硬朗……”

“就是突然不舒坦。”李秀琳站起身,从旁边桌上抓过早就备好的、垫着稻草的竹篮子,直接塞到刘老太手里,“鸡蛋在这儿,您快去吧。我在家歇歇,顺带把晚饭预备上。”她没敢看刘老太的眼睛,转身想去倒水,手却一抖,差点带倒桌上的粗瓷碗。

刘老太最终还是接过了篮子,嘴里嘀咕着“真不顶事”,推门出去了。

刘玲玉在灶房门口听完。伯母不想去白事,找借口推了,反应是有点过,但在村里,嫌晦气、怕沾上的人也不是没有。她没往深里想,挂好葫芦瓢就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听见刘老太脚步声远了,她才又出来。

堂屋里,李秀琳还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轻轻地把篮子里剩下的那点稻草碎末捻了又捻。她的背挺得有点僵,眼神望着门外空荡荡的院子,有点发直。

听见刘玲玉的脚步声,她猛地一激灵,回过神,赶紧低下头,抓起桌上一块抹布,开始用力地擦桌面。

王翠兰从灶房出来拿东西,看了一眼闷头擦桌子的大嫂,又瞅了瞅门外,没言语,眼神平平静静的。

刘玲玉没在堂屋停留,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堆前,蹲下身开始挑木头。斧头握在手里,很重,但她现在力气不小,劈个柴不算啥。

她举起,落下。

“咔嚓!”

木柴干脆地裂成两半。

刘玲玉抡起斧头,对准下一根。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滴在干巴巴的泥地上,很快洇出一个小圆点。她只是重复着动作,一下,又一下。结实又单调的劈砍声,塞满了整个院子……

晚饭时,煤油灯的光在堂屋里晃悠。桌上摆着清粥、咸菜疙瘩和窝头。

刘老太把杨平宁失足落水的细节又说了一遍,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稀里呼噜的喝粥声。三婶王翠兰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小块,脸上带出点笑模样,打破了沉默:“对了妈,文娟明儿个该从省城回来了,信上说就这两天到。”

文娟是王翠兰的闺女,在省城念大学,是老刘家这一辈里顶有出息的一个。

刘老太听了,脸上那层沉重的气色散了点儿,点点头:“是该回来了,放寒假了吧?路上平安就好。还是文娟争气。”说着,眼神往刘玲玉这边瞟了瞟,“不像有些吃闲饭的,一点用顶不上。”

刘玲玉心里明白,但她没接茬,埋头多扒拉两口饭进肚才是实在的。

李秀琳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那种热络表情,接话道:“文娟要回来了?那可是大喜事!大学生回家,是得准备点好的。妈,明天我早点儿去供销社转转,看能不能割点肉,再买两块豆腐,给文娟接接风。”她说得挺像那么回事,仿佛真心实意为侄女高兴。

刘玲玉坐在桌边,闷头吃自己的饭。听到文娟要回来,她脸上没啥动静,心里也没起啥波澜。前世她和文娟打交道不多,印象里是个有点清高、只埋头念书的姑娘,跟她这种早早被家里当成“赔钱货”的人,压根不是一路。

不过说到念书,她心里一直存着念想。上辈子傻,为了供那个林风,自己把路断了。现在她盘算着重头再来,她脑子不笨,学东西快,念书这事儿,她觉得她能行。

刘玲玉没搭他们的话,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慢慢喝。

王翠兰听了李秀琳的话,笑着客气了一句:“大嫂费心了,不用特意破费,孩子回家吃口热乎饭就行。”

刘老太拍了板:“该准备的还得准备,文娟是给家里长脸。秀琳你明天去瞧瞧,有合适的就买点。”

话题就从杨家的丧事,拐到了明天买啥菜、文娟回来咋安排这些琐碎事上。饭桌上的气氛好像松快了一点。

刘玲玉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收拾碗筷的时候,目光平平静静地掠过正在商量买啥的伯母和婶婶,她们脸上那种为“有出息的孩子”张罗的寻常的热乎劲。她垂下眼皮,端起自己的碗筷,转身进了灶房。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井水“哗”地冲在粗瓷碗上,溅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