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沉疴

雪化时梅香淡了,院角的药圃冒出层新绿。苏晚总爱在辰时坐在圃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温景然画的草药图,指尖顺着桔梗的纹路慢慢划——那是她从前最熟的药草,去年此时,她还能闭着眼说出哪片叶子的锯齿更尖些。

“这个……是桔梗吧?”她抬头时,阳光正落在温景然翻动草药的指缝间,金粉似的。他手里的竹匾晾着刚采的薄荷,清苦气混着泥土味,像极了他们小时候在后山采药的日子。

“是。”温景然把薄荷摊匀些,“你以前总把它和荠苨弄混,说叶子长得像双胞胎。”

她的指尖在图上顿了顿,眉头微蹙:“荠苨……是不是开白花?”

温景然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竹匾晃了晃,薄荷叶子簌簌往下掉。“是,”他声音发紧,“你说它的根嚼着发甜,去年还挖了些腌在坛子里,说要给我当零嘴。”

苏晚望着药圃出神,半晌才轻声说:“好像……有这么回事。”

这些日子她总这样,零碎的记忆像冰面下的鱼,偶尔冒个泡就沉下去。温景然却不急,每日里除了捣药,便陪着她认草药、绣旧样,夜里还给她讲从前的事——讲她五岁时偷喝他熬的药,苦得直哭;讲她十岁时把他的医书撕了折纸鸢,被老郎中追着打;讲她十五岁生辰,他送的银簪被她弄丢,却在柴房的缝隙里找了三天,说“这是景然哥送的,不能丢”。

她总是安静地听,有时会问“后来呢”,眼里的茫然淡了些,像被晨雾浸软的宣纸。

这天晌午,温景然在灶房炖着鸡汤。陶罐里的当归香气漫出来时,他看见苏晚坐在桌边,对着碗里的糙米饭发愣,筷子动了没两下就搁在桌上。

“不合胃口?”他盛了碗鸡汤递过去,油花浮在汤面上,像片碎金,“炖了两个时辰,你以前总说要炖到骨头酥了才好喝。”

苏晚摇摇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有点……不想吃。”她的脸色比往日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像被霜打过的梅瓣。

温景然伸手探她的额头,不烫,却摸到她指尖有些凉。“是不是胃疼?”他想起去年她吃了冷糕犯胃病,蜷在炕上哼哼,他守着给她揉了半夜,“我去熬点养胃粥。”

她没应声,只是慢慢起身往屋里走,背影在门槛边顿了顿,像被什么绊了下。温景然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泛起点说不清的慌,像暴雨前的闷雷。

灶上的粥咕嘟冒泡时,他往里面撒了把山药碎。米香混着山药的甜气漫开来,是苏晚从前最爱的味道,她说“闻着就暖和”。他用瓷碗盛了,刚要端进屋,忽然听见院里的竹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晾着的薄荷被风吹了,可风明明不大。

他心里的慌更甚,端着粥快步往屋走。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的瞬间,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粥洒了满地,山药碎混着米粒,像撒了把断珠。

苏晚倒在屋中央的青砖地上,发髻散了,一支木簪滚落在脚边——那是他前几日给她插的,说“先凑合用,等镇上的银匠铺开了,再给你打支新的”。她的眉头拧得很紧,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怎么喊都没反应。

温景然扑过去抱起她,手指触到她的脖颈,脉搏细得像游丝。他的手抖得厉害,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却在要扎向人中时停住——她的眉心泛着层淡青,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和上次在黑风口看见的槐茧雾气,竟有几分相似。

“晚晚!醒醒!”他掐着她的人中,声音里的急像要把喉咙撕开,“你看看我,我是景然啊!”

她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嘴里溢出些模糊的气音,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温景然忽然想起张媳妇说的,她发病前去过黑风口采野菜,难不成那槐精的邪气没散干净,还缠在她身上?

他把苏晚抱到炕上,解开她的衣襟想让她透气,却看见她心口处的衣襟内侧,那个绣着“然”字的地方,竟渗出些深色的水痕,像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他用指尖碰了碰,冰凉刺骨,和槐茧里的白浆触感一模一样。

“是槐精……”温景然的声音发颤,抓起桌上的药箱就往外跑。他要去黑风口,去采那能克制槐气的荧光草,哪怕明知那地方凶险,哪怕老郎中说过“槐气入体,再用荧光草,是要伤元气的”。

刚跑到院门口,他忽然被什么绊了下——是苏晚前日绣了一半的蝴蝶帕子,掉在石阶缝里,银灰线绣的翅膀沾着泥,却依旧能看出他教的留白处。他弯腰捡起帕子,指尖触到帕角绣着的半朵兰草,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

“景然哥,”她那时半靠在床头,声音轻得像梦,“我好像梦见黑风口的槐树了,好多白茧吊在上面,有个茧里……好像是我。”

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梦是反的”,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梦,分明是邪气在她体内作祟的征兆。

温景然把帕子塞进怀里,刚要跨出门槛,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微弱的动静。他回头时,看见苏晚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头发散在脸前,眼睛半睁着,像蒙着层白翳。

“别走……”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伸出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却没力气抬起来,“景然……别去……”

温景然冲回炕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去给你找药,很快就回来。”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些,能看清他的脸,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像风中残烛:“别去……我记起来了……那年你为了救我,被槐树根缠得流了好多血……”

温景然的呼吸猛地顿住,血液像瞬间冻住了。那年她被槐树根绊倒,脚踝被缠出红痕,他为了扯断树根,手掌被树皮下的尖刺划得血肉模糊,她抱着他的手哭了一下午,说“再也不去黑风口了”。

她记起来了!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竟然记起来了!

“晚晚……”他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

她的手忽然攥紧了些,指腹抵着他掌心的旧疤——那道被槐刺划的疤,至今还留着浅沟。“别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合上,“我怕……又把你弄丢了……”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时,她的手彻底松了,像片被风吹落的梅瓣。

温景然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灶房的粥香还在飘,地上的山药碎渐渐凉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散着的发丝上,金粉似的,却暖不了那片刺骨的寒。

他忽然想起老郎中临终前说的话:“槐精缠上的人,若心有执念,便会被吸走魂魄,除非……”后面的话他当时没听清,只记得老郎中望着黑风口的方向,叹了口气说“难啊”。

难也要做。温景然把苏晚平放好,掖好被角,转身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前几日去柳溪采的荧光草,根须上的露水被他小心地收在瓷瓶里,本想等她好些再用,现在却不得不提前了。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又摸出那对狐狸兔子香囊,塞进苏晚的枕下——那是他们最亲的物件,或许能护住她的气息。

出门时,他看见院角的梅树落了最后一片花瓣,沾在石凳上,像滴凝固的泪。温景然最后看了眼屋里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这次,他不仅要救她,还要彻底斩断那槐精的纠缠。

风从黑风口的方向吹来,带着股熟悉的腐叶气,像在催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