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风带着股陈腐的腥气,卷着槐叶打在温景然脸上,像被无数细针蛰着。他握着砍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腹磨过刀身的豁口——那是去年砍断槐根时崩出的痕迹,此刻倒像是在提醒他,这地方藏着多少带血的旧事。
脚下的路比记忆中更难走。去年还能落脚的石块,如今竟覆着层滑腻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了谁的骨头。路边的野草枯得发黑,茎秆上缠着些半透明的丝,风一吹,丝缕飘荡,竟隐约织成一张张细碎的网,网住了些干瘪的鸟雀尸体。
“果然是槐精在作祟。”温景然咬着牙,挥刀砍断拦路的蛛丝。刀锋划过空气,带起的风竟让那些丝缕剧烈扭动,发出类似蝉鸣的尖细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想起老郎中说的“槐精以怨气养魂”,看来这些日子,黑风口的邪气不仅没散,反倒更盛了。苏晚心口渗出的黑痕、梦里的白茧,都是这东西在搞鬼——它在一点点吸走她的生气,好把她的魂魄困在槐茧里,当成新的养料。
越往深处走,槐香越浓,浓得发腻,混着腐叶气,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温景然忽然停住脚,前方的空地上,那棵老槐树竟比去年粗壮了一倍,树干上的褶皱里嵌着无数细小的白茧,像缀满了发霉的棉絮。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树干中央裂开道深缝,缝里隐约能看见些晃动的影子,像是被嵌在里面的人。
“晚晚?”温景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砍柴刀,一步步挪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些影子不是苏晚,而是些村民的模样——有张媳妇家的二小子,有镇上的鞋匠,还有……去年帮他采荧光草的李老汉。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双眼圆睁,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身体被槐树皮紧紧裹着,皮肤与树皮的纹路渐渐融合,分不清彼此。
“这些人……都是被槐精抓来的?”温景然的手在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张媳妇前几日还念叨着二小子去山里砍柴没回来,原来……
忽然,树干的裂缝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温景然猛地后退一步,举起砍柴刀。
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沾着些黑色的粘液。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扒着裂缝边缘,往外蠕动,指节扭曲,发出“咔咔”的声响。
“是槐茧里的邪气化成的!”温景然想起苏晚说的“白茧里好像是我”,瞬间明白——这些手,是被槐精困住的魂魄凝聚的怨气,它们想拖更多人进去!
他不再犹豫,挥刀劈向那些手。刀锋砍在手上,发出砍木头似的闷响,却真的能斩断!被砍断的手掉在地上,很快化成一滩黑水,渗入泥土里,留下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可那些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潮水似的,很快就爬满了树干,甚至顺着地面往他脚边蔓延。温景然的胳膊被一只手抓住,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他猛地甩刀砍断那只手,胳膊上却留下道青黑色的印子,像被烙铁烫过。
“不能硬拼。”他咬着牙后退,目光扫过槐树下——去年他采荧光草的地方,果然有片微弱的绿光在闪烁。是荧光草!它们被槐根缠着,叶片蔫蔫的,却还在顽强地发光。
温景然眼睛一亮,荧光草能克槐气,只要拿到它,或许就能找到槐精的弱点!
他虚晃一刀,逼退涌来的手,转身冲向那片绿光。槐根忽然从地下窜出,像蛇似的缠向他的脚踝,他腾空跃起,砍柴刀狠狠劈在根须上,“咔嚓”一声,根须断裂,黑色的汁液喷了他一身。
“找到你了!”温景然落在荧光草边,刚要伸手去拔,树干的裂缝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惨叫。那些爬满树干的手瞬间缩回裂缝,紧接着,整棵老槐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叶哗哗作响,落下的不是槐叶,而是些带着血丝的碎肉!
温景然被震得后退几步,抬头时,只见裂缝里露出一张巨大的脸——那脸像是用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全是用人骨打磨成的!
“是槐精的本体!”温景然心脏狂跳,老郎中说过,槐精修炼百年,会凝聚出本体,越是狰狞,说明吸食的魂魄越多。
那张脸对着他“笑”了,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又是你……去年断我根须,今年还敢来?”
“把苏晚的魂魄还给我!”温景然挥刀指向它,“否则我劈了你这棵妖树!”
“她的魂魄?”槐精的笑声震得地面发抖,“早就成了我的养料,你看——”它猛地张大嘴巴,里面竟浮着个半透明的影子,正是苏晚的模样,双眼紧闭,眉头蹙着,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晚晚!”温景然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却被槐根死死缠住。
“别急啊,”槐精的声音充满诱惑,“她还没完全被消化,你若肯把自己的魂魄给我,我就放她走。你不是最爱她吗?一命换一命,很划算。”
温景然的手顿住了。换?他当然愿意,可他知道,槐精根本不会守信,它想要的是两个人的魂魄!
他的目光落在荧光草上,忽然有了主意。他假装犹豫:“好,我换。但你先放她出来,我要亲眼看着她平安离开。”
槐精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可以。”它嘴巴一张,苏晚的影子飘了出来,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停在半空。
温景然盯着那影子,忽然大喊:“晚晚,醒醒!看看我!”他举起砍柴刀,狠狠割向自己的手臂,鲜血涌出,滴在荧光草上。
荧光草接触到鲜血,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叶片瞬间舒展,绿光冲天而起!槐精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灼伤了,缠住温景然的根须瞬间松开。
“就是现在!”温景然抓起一把荧光草,塞进怀里,同时冲向苏晚的影子,“晚晚,抓住我的手!”
苏晚的影子似乎被鲜血和绿光唤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温景然的瞬间,虚弱地伸出手。
就在两人的手快要碰到一起时,槐精突然暴怒,巨大的嘴巴猛地合上,要把他们一起吞进去!温景然将荧光草狠狠掷向那张脸,同时抱住苏晚的影子,用身体护住她,从槐树下滚了出去。
绿光炸开,槐精发出凄厉的惨叫,树干上的裂缝不断扩大,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像是在流血。温景然抱着苏晚的影子,感觉怀里的重量越来越实,她的轮廓渐渐清晰,不再是半透明的样子。
“景然哥……”她轻声呢喃,睁开了眼睛。
温景然大喜过望,刚要说话,却感觉后背一阵剧痛——一根断裂的槐根刺穿了他的身体,黑色的汁液顺着伤口往里灌。
“快走!”他把苏晚往外推,“拿着荧光草,别回头!”
苏晚看着他后背的血洞,眼泪瞬间涌出,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槐精的本体在绿光中渐渐融化,却还在挣扎着吐出根须,缠向他们。温景然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将苏晚推出黑风口的范围,自己却被根须缠住,拖向那棵正在崩塌的老槐树。
“晚晚,活下去!”他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个笑容,“记得……给我报仇……”
苏晚被推出黑风口,回头时,只看见老槐树轰然倒塌,绿光与黑气交织着爆炸,温景然的身影被吞没在火光里。
“景然哥——!”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荧光草,草叶上的绿光,像他永远不会熄灭的眼睛。
黑风口的风停了,槐香散尽,只剩下焦糊的味道。苏晚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那里还残留着他的血迹,温热的,像他从未冷却的心。
她知道,他没有消失。就像荧光草会年复一年地在黑风口生长,他的气息,会永远留在这片她用命也要守护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