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邻居家的哭声

第005章邻居家的哭声

从槐树林回来的第三天,林悦家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那是一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夫妇,姓陈。男的戴一副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女的长发披肩,说话轻声细语,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笑起来很温柔。搬家那天林悦刚好放学回家,看见他们正从一辆小货车上往下搬东西——不是家具,而是大大小小的画框、画架、颜料箱,还有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品,看起来像是卷起来的画布。

“你好,我们是新搬来的。”陈太太主动打招呼,手里还抱着一盆绿萝,“以后请多关照。”

“您们好。”林悦礼貌地回应,“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东西不多。”陈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我是画家,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

画家。

林悦想起爷爷林远山也是画家。小时候家里的阁楼上还堆着他的画作,大多是星空和梦境主题的,颜色瑰丽得不像是现实中的景象。可惜后来母亲生病需要钱,大部分画都卖掉了,只剩下几幅父亲舍不得出手的,现在还挂在钟表铺的墙上。

“画家啊,真好。”林悦母亲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再忙。我是隔壁的林阿姨,这是我女儿悦悦。”

两家人就这样认识了。

陈先生说他们在城里开了十几年画廊,最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专心创作,所以搬来栖霞镇。他们租下了隔壁那栋一直空着的老房子,打算一楼做画室,二楼住人。

“我们还有个儿子,叫小默,比你小两岁。”陈太太补充道,“不过他身体不太好,在城里的疗养院住着,周末才接回来。”

林悦注意到,说到儿子时,陈太太的笑容黯淡了一瞬。

那天晚上,林悦在房间里练习梦纹。

经过一周的训练,她现在已经能稳定绘制“静”、“破”、“缚”三种基础纹,组合技的成功率也提升到了50%左右。沈星回虽然严格,但教得很系统,《守梦人之书》上的理论知识在他的讲解下变得容易理解。

只是星辉值的消耗依然很大。每次训练完,她都要睡足八小时才能恢复。母亲以为她是学习太累,变着花样给她炖补汤。

“悦悦,给隔壁陈叔叔陈阿姨送点汤过去。”这天晚饭后,母亲端着一锅鸡汤说,“他们刚搬来,肯定还没好好开火。”

林悦接过汤锅,走向隔壁。

老房子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敲了敲门:“陈叔叔,陈阿姨,我妈让我送点鸡汤来。”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陈先生的声音:“请进请进,门没锁。”

林悦推门进去。

一楼果然已经被改造成了画室。宽敞的空间里摆着三个画架,墙上钉满了素描稿和色卡,地上铺着防污布,但边缘还是溅上了星星点点的颜料。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木质调香薰的味道——是陈太太点的,大概是为了遮盖颜料的气味。

“哎呀,太客气了。”陈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快进来坐,我这就拿碗。”

陈先生正站在最大的那个画架前,盯着画布发呆。林悦好奇地看了一眼,画布上是一片朦胧的蓝色,像是深海,又像是夜空,中间有一团未完成的白色形体,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新作品吗?”她问。

“嗯,想了很久的题材。”陈先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画了一个星期了,还是不满意。”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林悦手腕上的星痕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有反应。这意味着附近有梦界能量的波动,或者……有魇兽的痕迹。

“陈叔叔最近睡得好吗?”她试探性地问。

陈先生愣了一下,苦笑道:“不太好。搬来这边后,老是做同一个梦,梦里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越画越焦虑,然后就醒了。”

“同一个梦?”林悦心里一紧。

“是啊,怪得很。”陈先生摇摇头,“可能是因为创作压力大吧。画廊那边催新作,我自己也想突破原来的风格,结果越想画好,越画不出来。”

陈太太端着碗出来了,听到丈夫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医生说了,要放轻松。”

“我知道,我知道。”陈先生摆摆手,接过鸡汤,“谢谢林悦,也谢谢你妈妈。这汤闻着就香。”

林悦在画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听陈太太讲城里的画廊、艺术展,还有他们儿子小默的事。小默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和画画。

“他画得可好了,特别是星空。”陈太太的眼睛亮起来,“医生说他的世界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丰富,因为想象力不受身体限制。”

离开时,林悦注意到画室角落堆着几幅盖着白布的画。白布没有盖严实,露出一角——那是极其暗沉的色调,几乎是全黑,只有中间有一小点扭曲的亮光,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那些是……”

“失败的草稿。”陈先生迅速走过去拉好白布,“画得不好,见笑了。”

他的动作有点太快了,快得不自然。

凌晨两点,林悦又一次被惊醒。

不是噩梦,而是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隔壁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被子捂着嘴在哭,但悲伤太满,还是漏了出来。

林悦坐起身,仔细听。

是陈太太的声音。

她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听不清的喃喃自语。接着是陈先生安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同样的疲惫和无力。

过了一会儿,哭声完全停止了。

但林悦睡不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隔壁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两个相拥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两尊悲伤的雕塑。

手腕上的星痕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明确的警告——有东西在附近,而且正在影响现实。

林悦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通讯徽章,注入一丝精神力。

“沈星回?”她小声说。

几秒钟后,徽章里传来沈星回清醒的声音:“说。”

“我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情况不太对劲。男的是画家,说他一直做同一个噩梦。刚才他太太在半夜痛哭,我怀疑……”

“魇兽寄生。”沈星回打断她,“地址给我,我马上到。”

“你要过来?现在?”

“如果已经影响到现实情绪,说明魇兽的侵蚀至少到了第二阶段。等发展到第三阶段,被寄生者就会开始无意识地在现实中制造噩梦场,波及周围的人。”沈星回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迫,“把《守梦人之书》翻到第87页,看‘梦魇寄生’章节。在我到之前,不要有任何行动。”

通讯切断了。

林悦赶紧找出书,翻到第87页。这一章的标题是《梦魇寄生与深渊回响》,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部分中高阶魇兽具备寄生能力,可附着于宿主潜意识,通过放大其负面情绪(恐惧、焦虑、悲伤等)汲取力量。寄生分为四个阶段:

一阶段:宿主频繁做相同噩梦,醒来后情绪低落;

二阶段:噩梦内容开始影响现实情绪,宿主出现无缘由的焦虑、哭泣、易怒;

三阶段:宿主无意识释放噩梦能量,形成小型‘噩梦场’,影响周围人的睡眠质量;

四阶段:宿主彻底沉沦,意识被魇兽吞噬,肉体成为魇界通往现实的临时通道。”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警告:“一旦进入三阶段,必须立即清除,否则将引发区域性魇潮。”

林悦合上书,心跳如鼓。

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隔壁。卧室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房子陷入黑暗。但在她的星痕感知中,那里正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光晕,像是伤口在化脓。

十五分钟后,沈星回出现在她家楼下。

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翻过院墙——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林悦悄悄打开窗户,他就顺着外墙的水管爬了上来,轻松跃进房间。

“情况。”他简洁地问,甚至没有寒暄。

林悦把观察到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包括画室里那些盖着白布的暗沉画作。

沈星回听完,从琴盒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不是反射现实的景象,而是一片旋转的星云。他对着隔壁的方向照了照,镜面里的星云立刻变得紊乱,边缘染上暗紫色。

“三阶段初期。”他确认道,“还算及时。如果是三阶段后期,整条街的人今晚都会做噩梦。”

“那我们怎么办?”

“进入他的梦境,找到寄生的魇兽,清除它。”沈星回收起铜镜,“但要注意,寄生型魇兽和宿主潜意识深度绑定,强行清除可能会损伤宿主精神。最好先削弱魇兽,再引导宿主自己挣脱。”

他看向林悦:“你的‘静’纹练得怎么样了?”

“成功率90%以上。”

“好,你负责安抚宿主情绪,削弱魇兽力量。我负责找出魇兽本体,进行清除。”沈星回从琴盒里取出一根银色的细绳,绳子上串着七颗小小的水晶,“这是‘梦引绳’,能让我们进入同一个梦境,并且保持联系。系在手腕上。”

林悦接过绳子,系在左手腕,和星痕并排。水晶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精神为之一振。

“现在,集中精神感应隔壁的能量波动。”沈星回也系上绳子,然后盘腿坐下,“记住,进入梦境后不要惊慌,一切听我指挥。”

林悦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闭上眼睛。

星痕亮起,曦光笔出现在手中。她想象隔壁那栋房子,想象陈先生沉睡的模样,想象连接两人的那根线——

黑暗涌来。

但这一次不是坠入隧道,而是像沉入深海。周围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黑暗,视野里只有梦引绳上的水晶在发光,七颗小光点连成一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下沉了大约一分钟,脚下突然出现光亮。

林悦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

迷宫的墙壁是画布做的,绷在木质画框上,上面绘满了未完成的画作——有的是扭曲的人脸,有的是破碎的风景,有的是大团大团的色块,看不出具体形态。地面是调色板,各种颜色的颜料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迷宫深处传来画笔在画布上快速涂抹的声音,还有男人压抑的喘息和自言自语:

“不对……不是这样……”

“还是不对……”

“为什么画不出来……”

沈星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林悦跟上。他们沿着迷宫通道小心前进,拐过几个弯后,看到了陈先生。

他站在迷宫中心的一片空地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画架,比现实中任何一个都要大。画架上是一幅几乎覆盖整面墙的画布,上面涂满了混乱的、暗沉的色彩——深灰、暗红、墨黑、淤紫,层层叠叠,像是把所有负面情绪都搅拌在一起泼了上去。

陈先生正疯狂地往画布上涂抹颜料。他手里没有画笔,而是直接用双手蘸取颜料,在画布上抓挠、拍打、涂抹。他的白衬衫上溅满了颜料,头发散乱,眼镜歪斜,眼睛里布满血丝。

“不够……还不够深……”他喃喃自语,“要更深……更暗……要画出那种……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而在他身后,一团暗紫色的东西正吸附在他的背上。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滩烂泥,又像是一团粘稠的雾气。它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扎进陈先生的肩膀和后颈,随着他每一次涂抹颜料,触须就蠕动一下,颜色就更深一分。

“那是‘画惧’。”沈星回压低声音,“以创作焦虑和完美主义为食的中级魇兽。它放大了陈先生对失败的恐惧,让他困在这个永远画不完的噩梦里。”

“我们怎么办?”

“我先用‘缚’纹困住魇兽,你用‘静’纹安抚陈先生。”沈星回举起长笛,但没有吹奏,而是以笛为笔,在空中迅速绘制,“记住,不要强行把他拉出梦境,要引导他自己意识到这是梦。”

银色的“缚”纹从笛尖飞出,化作光网罩向那团暗紫色物质。魇兽发出刺耳的尖啸,触须疯狂舞动,想要挣脱。但沈星回的梦纹异常稳固,光网越收越紧。

“就是现在!”他喊道。

林悦冲出去,举起曦光笔。她没有直接绘制“静”纹,而是先画了一个简单的“光”纹——这是她昨晚刚自学的,能发出柔和的、不刺眼的光芒。

光芒照亮了迷宫中心。

陈先生的动作停顿了,他缓缓转过头,眯起眼睛看向光源。那一瞬间,林悦看到他眼睛里有一丝迷茫,像是从深水中浮上来的人,第一次接触到空气。

“陈叔叔,”林悦轻声说,同时绘制“静”纹,“这不是真的画布。”

银色的纹路飘向陈先生,落在他额头上。他浑身一震,手里的颜料罐“哐当”掉在地上。

“我……”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双手,又看向那幅混乱不堪的画布,“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梦。”林悦走近一步,继续用温和的声音引导,“梦里的画永远画不完,因为恐惧不是用来描绘的,是用来克服的。”

背后的魇兽疯狂挣扎,暗紫色的触须想要重新扎进陈先生的身体。但沈星回的“缚”纹牢牢锁住了它,而且光网开始收缩,挤压魇兽的本体。

“想想你儿子小默。”林悦突然说,“他最喜欢你画什么?”

陈先生愣住了。

“星空。”他喃喃道,“小默最喜欢星空。他说爸爸画的星空,比真的还要美。”

“那就画星空。”林悦指向那幅暗沉的画布,“用你心里最亮的颜色。”

陈先生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他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暗沉的颜料,而是璀璨的银色——星辉的颜色。他轻轻一抹,画布上那片混乱的黑暗就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蓝,然后是点点银白,然后是流星划过的轨迹……

随着星空的展开,背后的魇兽发出最后的哀嚎。它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冰,迅速融化、蒸发,最后只剩下一小团暗紫色的晶体,“啪”地掉在地上。

沈星回收起光网,捡起那枚晶体:“魇核。带回去净化。”

迷宫开始崩塌。

画布墙壁一面面倒下,露出后面纯净的白色空间。陈先生站在渐渐成形的星空下,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想小默了。”他说,“我想画一幅最美的星空,等他周末回来,挂在他房间里。”

林悦和沈星回对视一眼,点点头。

梦引绳上的水晶开始闪烁,那是该离开的信号。

回到现实,林悦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微亮。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手腕上的梦引绳已经消失,通讯徽章静静躺在手边。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陈先生起床的声音。

几分钟后,她听到画室那边传来调颜料的声音。和平日里焦虑急促的节奏不同,这次的声响从容而平稳,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林悦走到窗边,看见隔壁画室的灯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陈先生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宁静表情。

画布上,一片星空正在徐徐展开。

“任务完成。”通讯徽章里传来沈星回的声音,“这次配合得不错。”

“谢谢你来帮忙。”

“分内之事。”沈星回顿了顿,“不过你要做好准备。陈先生的案例不是孤立的。最近一个月,栖霞镇已经出现了七起梦魇寄生事件,比过去一年的总和还多。”

林悦心里一沉:“魇潮真的要来了?”

“已经开始。”沈星回的声音很冷,“槐树林中央那个红色光点,昨晚扩大了20%。我怀疑那里已经形成了临时性的魇界裂隙。”

“那我们……”

“继续训练,提高实力。另外,”沈星回说,“留意你身边所有的人。魇兽最喜欢寄生在情感丰富、内心有缺口的人身上。艺术家、作家、病人、失去亲人的人……都是高危群体。”

通讯切断了。

林悦握着徽章,看向窗外。晨光洒在小镇的屋顶上,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她想起爷爷留下的曦光笔,想起守梦人之书上的警告,想起白泽说的“责任”。

然后她拿起画笔——不是曦光笔,而是普通的素描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画:一个人站在黑暗边缘,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光虽然微弱,但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路。

她在画纸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黑暗无边,但光只要亮着,路就能走下去。”

楼下传来母亲做早饭的声音,隔壁传来陈先生哼歌的声音,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进站的声音。

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林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她接受星痕的那一刻起,从她拿起曦光笔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就注定要偏离“普通”的轨道。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更深沉的黑暗,也是更璀璨的光芒。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陈叔叔的梦境中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林悦在帮助他完成画作的过程中,意外触发了曦光笔的共鸣,一个尘封五十年的往事即将揭开。请继续关注第006章《迷宫里的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