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地旧影

晨曦设计旧址所在的创意产业园,五年过去,已经显出几分颓败。

林晚提前半小时到达,她让陈默把车停在园区外,独自走了进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空荡的步道上,两侧工作室的玻璃门大多贴着招租广告,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门口摆放着褪色的绿植。

她记得五年前这里的热闹——每到午休时间,年轻的设计师们端着咖啡三三两两聚在露天休息区,讨论方案、吐槽客户、分享行业八卦。

梧桐树下总停满颜色各异的自行车和滑板。空气里永远飘着打印墨水和手冲咖啡混合的气息。

而现在,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晨曦设计曾经的工作室在园区最里侧的一栋 loft。那是一栋红砖老厂房改造的建筑,三层高,顶层有个小露台,以前她常在那里加班到深夜,看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林晚站在楼前,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斑驳的招牌位置。五年前被摘走后,那里只剩下几个生锈的螺栓孔,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她推开沉重的铁门,里面比她想象中更破败——大厅里堆着废弃的办公家具,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光束里飞舞,墙上有大片水渍,角落里结着蛛网。但格局还在,她甚至能一眼认出前台的位置、会议室的门、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走到曾经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几乎全空了,只剩下一张缺了腿的办公桌斜靠在墙角,桌上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马克杯——向日葵图案的,杯沿有处小缺口。那是苏晴的杯子。

林晚走过去,拿起杯子。灰尘簌簌落下。

她记得这个缺口是怎么来的——大四那年,苏晴失恋,在宿舍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不小心把杯子摔在地上。林晚跑遍半个城市,找到同款买了个新的,但苏晴非要这个有缺口的,说“有纪念意义”。

现在看来,纪念的恐怕不是失恋,而是如何开始学会伪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杯子。

“你果然先到了。”沈南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转过身。

沈南洲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比几天前憔悴了些。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复杂地扫过这间破败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这里一点都没变。”林晚放下杯子,灰尘在光束中扬起。

“变了。”沈南洲走进来,皮鞋踩在积尘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五年前这里挤满了人,电话响个不停,打印机从早到晚都在工作。现在……”

“现在它空了。”林晚接上他的话,“就像你当年希望的那样。”

沈南洲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林晚,我们非要这样说话吗?我今天来,是想好好谈谈。”

“谈什么?”林晚靠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脸藏在阴影里,“谈你怎么用五百万买我一条腿?还是谈你怎么找‘黑鲨’要我这条命?”

沈南洲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赵晟。”林晚吐出两个字。

沈南洲的表情彻底崩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撑住门框:“他告诉你的?他收了我的钱,居然敢……”

“他收了我的钱更多。”林晚打断他,“而且我给他的,是合法的股份和生意,不是沾血的现金。沈南洲,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为了钱可以没有底线?”

“我没有!”沈南洲突然激动起来,向前逼近两步,“林晚,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我是对不起你,但我也没办法!当年公司资金链已经断了,如果我不那么做,我们俩都得完蛋!我只是选择了保全一部分……”

“保全了你自己和苏晴。”林晚冷冷道,“用我的公司、我的专利、我的信誉,换你们的荣华富贵。哦,对了,还有我父亲的命。”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沈南洲僵在原地。

“你父亲的死是意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闪烁,“医生说了,是心脏病突发……”

“在你派去的混混威胁他之后。”林晚一字一句,“沈南洲,你敢对着你父亲的遗像发誓,阿彪去医院威胁我父亲的事,你完全不知情吗?”

沈南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总是伪装得深情款款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我……我没有让他威胁……”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颤抖,“我只是让他……去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林晚逼近一步,“提醒我父亲,他女儿快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如果不还钱就要‘出事’?沈南洲,我父亲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受任何刺激。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无数次!”

“我不知道会那样!”沈南洲失控地吼道,额角青筋暴起,“我只是想让你父亲劝劝你,让你接受收购方案,别那么固执!我没想害他!”

“但你害死了他。”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就像你害死了晨曦,害死了那个曾经相信你的林晚。沈南洲,你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沈南洲踉跄着后退,背撞在墙上,震落一片墙皮。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林晚静静看着他。五年前,如果她看到沈南洲露出这样的脆弱,一定会心疼,会原谅,会相信他有苦衷。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你今天约我来,到底想谈什么?”她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沈南洲慢慢放下手,眼睛通红。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停手吧,林晚。”他的声音沙哑,“你撤资的事,我可以不计较。网上的舆论,我也可以帮你澄清。我们两清,好吗?”

“两清?”林晚笑了,“怎么两清?把我父亲还给我?把五年时间还给我?把那些被你偷走的设计和专利还给我?”

“我还你钱!”沈南洲急道,“五千万,一个亿,你说个数!只要你停手,我可以把南风一半的股份给你!我们可以合作,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林晚重复这句话,觉得荒谬至极,“沈南洲,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只是在报复你劈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够钱,我就能像苏晴一样,乖乖闭嘴,当你的合伙人,甚至情人?”

沈南洲的表情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个人,从未真正理解过她。五年前不懂,五年后依然不懂。

“我告诉你我要什么。”林晚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她能清楚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要你公开承认五年前做的一切。我要你把‘晨曦设计’的名字和专利干干净净还回来。我要你和苏晴,为你们对我父亲做过的事,付出法律代价。”

“不可能!”沈南洲脱口而出,“那样我就全完了!”

“那就等着完得更彻底。”林晚转身往外走。

“林晚!”沈南洲在她身后嘶喊,“你以为你就干净吗?星海资本的钱怎么来的?你真以为顾北城是什么好人?他接近你,不过是看中南风的市场!等利用完你,他一样会把你踢开!”

林晚脚步不停。

“还有!”沈南洲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你真以为,五年前的事,只有我和苏晴吗?你父亲病房里的监控,是谁抹掉的?那些伪造的财务报表,是谁帮忙做的账?林晚,你要报仇,找得完吗?”

她终于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身。

“继续说。”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南洲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绝望,也有疯狂:“你查啊。慢慢查。看看这潭水有多深。看看最后是你把我们都拖下水,还是你自己先淹死。”

他整理了下西装,又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疯狂藏不住。

“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父亲去世前一周,是不是有个老同学从国外回来看他?姓陈,对吧?”

林晚浑身一僵。

父亲确实提过,一个多年未联系的大学同学突然联系他,说要回国聚聚。那天父亲很高兴,说这位陈叔叔在国外做大生意,说不定能帮她。

“那个陈叔叔,”沈南洲慢慢说,“是我父亲介绍的。他回国要投资一个项目,需要本地的设计公司合作。你父亲想帮你牵线,所以约了见面。”

“然后呢?”

“然后见面那天,陈叔叔‘恰好’看到网上关于你公司‘涉嫌欺诈’的新闻。”沈南洲的笑意加深,“他很‘遗憾’地表示,这种公司他不敢合作。你父亲当时就气得心脏病发作,被送去了医院。那是他最后一次发病,对吧?”

林晚的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又是你安排的。”她说,不是疑问句。

“证据呢?”沈南洲摊手,“你有证据吗?就像你有证据证明阿彪是我派去的吗?林晚,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你永远证明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最后给你个忠告:离顾北城远点。他父亲和我父亲之间的恩怨,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你以为他是来帮你的?他只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你,不过是颗棋子。”

沈南洲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林晚独自站在空荡破败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缓慢飞舞。她看着那束光,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周墨发来的信息:“阿彪的背景查到了。真名李彪,有多次暴力讨债前科。五年前车祸现场的勘验报告有疑点,刹车痕迹显示他在坠江前急刹过,不像酒驾失控。另外,他有个姐姐,我已经联系上了。”

林晚回复:“见面时间地点?”

“今晚八点,老城区城中村。她条件很谨慎,只愿意见你一个人。”

“好。”

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装满梦想的地方。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更坚定。

沈南洲说得对,这潭水很深。

但没关系。

她会一点一点抽干它,让所有藏在淤泥里的脏东西,都暴露在阳光下。

走出园区时,陈默迎上来:“林总,谈得怎么样?”

“意料之中。”林晚拉开车门,“去老城区。另外,帮我查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大学时期的同学,姓陈,五年前从国外回来过。另一个……顾北城的父亲顾长海,和沈南洲的父亲沈国华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越详细越好。”

陈默愣了愣:“顾先生那边……”

“查。”林晚系好安全带,目光看向窗外,“我要知道,这盘棋上,到底有多少棋手。”

车子驶入车流。

林晚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沈南洲最后那句话——

“你以为他是来帮你的?他只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还有顾北城在茶馆里说的:“复仇如果只停留在表象,就像砍掉了毒树的枝叶,根还在土里,迟早会再生。”

他们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五年前那场灾难的背后,还有更深、更复杂的势力网。

父亲、阿彪、陈叔叔、沈国华、顾长海……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而线的另一端,握在谁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北城发来的照片——茶馆后院那棵老梅树,枝头真的开了几朵白花,在灰墙背景下格外清冷倔强。

附言:“花开得正好。林小姐有空可以来看看。”

林晚看着那几朵梅花,许久,没有回复。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团乱麻。

也需要判断,顾北城递过来的,究竟是并肩作战的手,

还是另一把,藏在温柔笑意下的刀。

车子拐进老城区狭窄的巷道,两侧是拥挤的自建楼,晾衣竿横跨巷道,挂满五颜六色的衣物。夕阳斜照,将一切染成昏黄。

她就要见到阿彪的姐姐了。

那个可能握着另一片真相拼图的人。

而夜色,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