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眼瞅着要到年关了，什么都不比回家过年重要。
温淑莲一早给温婷打电话，要温然的微信。说来也是委屈，自打上次见面后，她只有在温婷帮忙的时候才能跟温然说上几句话。可聊来聊去，无非就是那些旧事，说多了也就烦了。温然不乐意主动联系她，怕她上火。
隔阂就是这样来的。你不说，我不问，时间和着猜忌，最后就变成一团无名火。
但这一次，温然没有挂断电话。她像是突然长大了一样，主动跟温淑莲说起蒋升。
温淑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
“你们想吃什么？我灌了香肠，去年就托人在乡下养了头猪，腌了腊肉。你爱吃的老坛酸菜，还有年糕——你颖姨上回去延边旅游，给我带回来不少特产，说你姐爱吃，全给我了。”
她顿了顿，“小蒋要是觉得不行，咱就去饭店吃。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爸妈那边怎么说？”
温然一个人在店里，温淑莲的微信语音外放着。
刚巧老许回来，给她带了午饭——他们去吃了米线。
温然关了手机，一边拆筷子，一边随口问。
“蒋升他父母是哪里人？”
老许和阿芬面面相觑。
阿芬笑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过？”
温然摇头。
“是我没问。我没想到我俩能处这么久。”
老许把打包盒推到温然面前，又给她拿了瓶饮料，在对面坐下。
“他父母死得早。他是跟着他姑姑一家长大的。他不是本地人。”
他顿了顿。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廖叔他们混了。”
“你也认识廖明？”
老许嘿嘿一笑，还没说话，阿芬就掐了他腰一下。
“他啊，以前是廖明会所的采买。蒋升看场子的时候，跟他没少捞油水。”
温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他过年要回家吗？”
老许继续说。
“过年？他不过年。他一没家，二没牵挂的。除了去虎爷那儿，再就是干爹那儿。对了，廖叔手底下还有个说得上话的郑海韬，大年初一蒋升都会过去给他拜年。今年说不定你也得跟着去。”
他笑着看她。
“怎么了？丑媳妇怕见公婆了？”
温然耳尖一红，撇过头去拆打包袋。
阿芬推着老许让他别逗温然，把他赶到后厨去忙活。
然后她拉过椅子，坐到温然面前。
“我今年也不打算跟老许回家过年了。他妈说要见见孙子，我不想过去惹一肚子气。”
温然尝了一口汤。
“那你去哪？”
阿芬抬起手撑着下巴。
“没想好。我看人家都去旅游什么的，我也想去。不去远的，近点的就行。我听说隔壁市开了个度假村，过年不停业，还有表演，我想去看看。”
温然没抬头。
“那挺不错的。”
后来温然刷朋友圈，发现大家都在为一年做总结。翻看日期，大多数其实从跨年前就开始写。也是，她很少看这些，也不爱把自己的生活发出去。以至于快过年了，才窥见了别人的生活。
她突然好奇起蒋升有没有发这些，倒是先刷到了黎英的朋友圈。这小子私生活倒是玩得开，不是豪车就是美女，剩下的就是各种练拳的耍帅视频。直到最近的一条，是那天他们吃馄饨时偷拍的她和蒋升，配文：看我哥我姐撒的狗粮真香。
蒋升给他点了赞。
顺藤摸瓜，她又点开了蒋升的朋友圈。
蒋升比她想象的要开放，朋友圈发了不少，显得她古板了不少。但大多数都是他的各种应酬，有关个人情绪的少之又少。最近的一条，温然从一群吃饭的人里看到了周雨薇。
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早过了因为一条朋友圈就追着男朋友吵一架的年纪了。
更何况，算了，心知肚明的事情。
突然没了胃口。温然到店外抽了根烟。
年关，更大的意义是海城的一切都要在那刻暂停。
这群人借着这段时间休息，待年后卯足了劲儿争头奖。
苏老板的年要在医院过了。好在他擅长花言巧语，勾搭小护士哄得人家没事就来向他取经，好像马上就能辞职不干、跟他赚大钱当阔太太去了。弄得看他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又不好阻止他。一用力，他也抓到窍门了——知道虎烈不想让他死，他就抓着那根绳来回吊，真把他们当等着猴子下来的金钱豹了。
那俩兄弟要不到钱也回不了家。高瘦的带着矮壮的退了出租屋，亏点就亏点，找了个物流站干日结。不为别的，来时本来就没带多少家底，别弄不死姓苏的自己先饿死了。
虎烈提早发了红包给大家。等大家拆开的时候，他人已经飞到泰国跟妞花天酒地了。大家都佩服他的心气——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玩。他在那边发了几条朋友圈，不是泳池就是沙滩，搂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温婷不在他的身边。过年她也不打算回家，除了高子珺那边，她事务所还有点事要处理。左右都在海城，回不回来都一样。只是温淑莲总有点说辞，说得最多的就是“你看人家一家子有说有笑的……”温婷每次都不接话，电话那头就安静几秒，然后挂掉。
凄凉吗？温然不觉得。
她捧着热好的露露，陪温淑莲看春晚。电视里的主持人声音很大，相声演员的包袱一个接一个，观众席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温淑莲跟着笑，笑完又叹一口气。温然没说话，把露露递给她。
零点一到，窗外烟花“嗖”的一声飞上夜空。红的绿的紫的，在天上炸开，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温然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她。
与此同时，市妇一院。
高沈书妍突然早产。原因无他——高子珺因为竞标的事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一挥手没注意，推到了妻子。
她当时正站在楼梯口，身体一歪，整个人往下倒。旁边的保姆尖叫了一声，没来得及拉住。她从楼梯上滚下去，肚子撞在台阶上，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高子珺站在楼上，脸色白了，愣了两秒才冲下去。他蹲在她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高沈书妍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嘴唇，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她看着高子珺，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命运就是这么荒唐。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下挥手、哪一步台阶、哪一秒的争吵，会把所有的事情推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