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韬领着马文元上楼。
明明他没有一次回头，温然却总觉得他看到了自己。
甚至觉得他在冲她笑。
蒋升的手从她背上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又转回来。
“走吧。”
他站起来，跟干娘李燕打了个招呼，说有点事先走。
一上车，温然就抱着蒋升哭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我实在是控制不住。”她的声音发颤，“我一想到那天，我……”
蒋升没说话。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揉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落在头皮上，像小时候母亲哄孩子睡觉时拍在后背上的手。
他没说好，也没说没事，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没说“都过去了”，因为过不去。
也没说“有我在”，因为他当时不在。
他只是抱着她，揉着她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自高沈书妍流产那天后，温婷越发心神不宁。
她明白一个道理——她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男人。
但男人的钱、男人的关系、男人的庇护，都是一把双刃剑。
高子珺给她开路，她替他办事。但他要是倒了，最先被清算的不是那些明面跟他勾结的人，而是她这种替他跑腿的人。
她不像虎烈那样有老爹的名头撑着，不像蒋升那样手里有自己的人马。
她没有根。
她靠的是脑子、嘴皮子和一张还算拿得出手的脸。这些东西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就是一夕之间的事。
高沈书妍既然知道她了。
就算现在不知道她是温婷，是那个跟高子珺搞在一起的女人，早晚也会知道。
流产这件事，不会让高沈书妍变得更软弱，只会让她变得更狠。
温婷太懂这种女人了。
失去了什么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思虑了一整天，给虎烈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接的是他手下，说他正在跟当地军阀吃饭，让她晚点再打过来。
温婷“嗯”了一声。
“不用。我没什么事，你让他注意安全。”
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初三，温婷回家陪温淑莲吃了顿饭。
饭桌上温淑莲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老公升了职，谁家过年发了多少红包。
温婷听着，偶尔应一句。吃完饭，她没多待，帮温淑莲收拾了碗筷，就开车走了。
她去了温然和蒋升住的地方。
开门的是黎英。
他穿着件深色的卫衣，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看见温婷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朝屋里喊。
“姐，大姐来了！”
温婷站在门口，笑了。
“你叫我什么？”
黎英把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大姐啊。你是我姐的姐姐，就是大姐。”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大姐，大姐，大姐，快进来。”
温婷进门换鞋，弯腰解开靴子的拉链。
“嘴怎么这么甜？”
黎英嘿嘿笑了两声，帮她把拖鞋摆好。
屋里人不少，看样子都是跟蒋升熟悉的来拜年的。
茶几上摆着烟、酒、瓜子、水果，沙发上坐了几个人，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玩手机。
温然在厨房忙活，听到声音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脱。手上还沾着面粉，额头上蹭了一道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温婷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动了动。
“你这是在干嘛？真没想到我妹妹还有干家务活的一天啊。”
嘴上讥讽，眼睛却已经越过她，往屋里扫了一圈，找蒋升。
“蒋升呢？我妹妹从小——”
话音未落，蒋升从厨房出来了。
同样穿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在颧骨的位置，像是用手背擦汗时留下的。
温婷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
“呃……你俩在干什么？”
蒋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温然。
“蒸馒头。”
“馒头？”
黎英在旁边插嘴：“啊，那个，大姐，我想吃的。”
温婷看着他，又看了看温然，没接话。
温然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手上的面。
“姐，你来干什么？”
温婷的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整理了话术。
“蒋升，我是来找你的。我想有些事你得知道。”
温然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没说话。
蒋升也没说什么，解了围裙递给温然，领着她往客房走。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渗进来。
蒋升靠在柜子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没抽，夹在手指间，烟雾慢慢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温婷没坐沙发，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大方得像在自己家。
“我想我跟虎烈什么关系你清楚。”
蒋升没接话。
温婷抬起头，看着他。
“你肯定在心里骂过我吧？”
蒋升弹了弹烟灰。
“不过我妹妹温然现在跟我走的是一条路，你不要太双标。”
蒋升开口了。
“她跟你不一样。”
温婷笑了一下。
“是吗？你肯定？”
蒋升没接话。
温婷看着他的眼睛。
“说正事吧。咱俩单独在一起久了，然然会多想。”
蒋升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行。说正事。”
温婷往前探了探身。
“四海竞标的事你知道。我现在给高子珺干活，你也知道。”
蒋升点头。
“虎烈要想上桌，就得踢掉一个。我想你也知道他的目标是谁？”
蒋升看着她。
“你说。”
“廖明。”
蒋升的眉头动了一下。
温婷继续说。
“虎烈盯上廖明不是一天两天了。城东这块地，廖明吃得太多了，别人连汤都喝不上。虎烈想上桌，就得先把廖明拉下来。”
“但是，前有虎后有狼，吃掉廖明就还有高子珺，他们两个不分伯仲。”
蒋升没说话。
温婷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
蒋升吸了口烟。
“那你来干什么？”
温婷忽然从床上滑下来，跪在他面前。
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蒋升皱起眉，弯下腰去扶她的胳膊。
“你给我起来。”
温婷没动。
“不，你先答应我。”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他的眼神下意识往门外飘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要不然……”
温婷没等他话说完。
“高子珺的老婆高沈书妍流产了，你知道吗？”
蒋升看着她。
温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门外有人听见。
“虎烈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套死。他需要多几手准备。他希望我能从高子珺那边下手，但你我都明白——外人再怎么害你，都不如被自己的老婆背叛来得狠。”
蒋升没说话。
温婷攥着他裤腿的手紧了紧。
“我跟高子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高沈书妍彻底恨上了高子珺，也恨上了我。到时候就算虎烈想保我，也抵不过高沈书妍疯起来。”
蒋升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烟灰掉了一小撮。
“你就这么怕她？那你当初破坏人家家庭的时候，想什么了？”
温婷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是我以为高子珺能平衡好这段关系。我以为我还能靠着他再赚一笔，谁曾想——”
她顿了一下，咬着牙。
“他竟然觉得他爱上我了。”
蒋升看着她。
“简直是可笑至极。那天晚上，就在高沈书妍进医院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说要见我。我让他去看看脑子。”
蒋升没说话。
温婷的声音低下去。
“如果他正常一点，我也不必如此胡思乱想。但是我一想到——如果我真的失败了，被高沈书妍毁了，我妈怎么办？温然怎么办？”
蒋升低头看着她，没有扶她起来，也没有往后退。
“那你为什么不去求虎烈？或者你关系那么多，温婷，你可比我有手段。”
温婷摇了摇头。
“海城新人换旧人有多快？那些老家伙端着面子，能为了我去弄一个毫不相关的女人？”
她笑了一下。
“你就别嘲笑我了。”
蒋升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
温婷站起来的时侯，膝盖红了一块。
蒋升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先回去。我想想。”
“好，我给你时间，不过，太久了，温然可等不起。”
蒋升没说话。
她推门出去了。
温然已经换了围裙。
她看了一眼温婷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从客房出来的蒋升。
“我把馒头蒸上了。”
“姐，你要留下来吃饭吗？”
温婷摇摇头，带上墨镜。
“不了，我还有事，你们玩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