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雪止给花怜找了许多书。
她渐渐看懂了人与人之间的牵绊,也明白了那些平日里琐碎的你来我往。
从前夙为她念过的那些文字,如今一个个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只是声音,而是一个个有温度的词,有了形状,有了去处。
这天,出征的将士们回来了。
雪域早早设宴,传送阵光芒频闪,一道道人影渐次显现。这些将士没有披袍擐甲,身上的血污也早已洗净。唯有身上尚未散尽的魔气,还在无声诉说着那场刚刚结束的厮杀。
传送阵的光暗了下去。百余人列队走出,为首的,是颜葬。
这次出征的人不多,对付那些还不成气候的魔物,足够了。
欢呼声起,人群簇拥着他们往宴会中心涌去。
雪止拉了拉花怜的衣袖:“走在最前面那个黑头发的,就是阿父。”她远远地挥手。
颜葬看见了,笑着回应。目光掠过女儿时,落在了她身边那个粉粉的身影上——心头一热,大步走来。
花怜有些困惑:“为什么阿父不一样?”她望了望四周的灵雪族人,又想起什么,“还有,你和阿母的眼睛是蓝色的,其他人好像都是银色的。”
雪止笑了:“阿父不是灵雪族人呀。灵雪族人大多是银瞳,但偶尔也会有例外,比如阿母。我便是随了阿母。”
花怜想了想,又问:“好像也没看见书里写的老人家。而且有些人和我一样有尾巴有些人没有,大家不都是灵雪族人吗?”
整个雪域别说老人,连样貌过半百的人都没有,放眼望去,全是青年模样。
雪止点点头:“嗯....因为大家都还蛮年轻的。按理说,只要到达天魄期,那个人一生都会保持在那个模样。而灵雪是灵力最强的种族之一,即便说是一直活着,也未尝不可的。尾巴和耳朵嘛...阿母说这是隐性的,我还不太懂...总之有的族人有。”
花怜下意识地晃了晃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心里那点小小的疑惑被轻轻抚平了。
沿途不断有人向颜葬道喜,恭喜他又添一女。纪新跟在旁边,酸溜溜地开口:“哎哟,颜将军,又得一女啊,可让我好生羡慕。”
颜葬憋着笑:“老纪啊,你家小子最近又惹你生气了吧?”
纪新推了他一把:“哎呀!闭嘴闭嘴。”
众人抵达宴会中心,将士们各自与家人团聚。
颜葬登上高台。
雪玉尘牵过他的手:“众将士辛苦了。这次事发突然,新年也没能好好团聚,今日为你们补办一场,玩得开心!”
欢呼声震天。
雪玉尘一手抱起花怜,一手牵着雪止:“今天还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我和阿颜又得一女。从今往后,花怜便是灵雪二殿下了。”
掌声如雷。有人撒花,有人奏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二殿下好——”
花怜把脸埋进雪玉尘颈窝,耳尖悄悄红了。
雪玉尘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孩子害羞了。大家玩得开心。”
一家人牵着手逛集市。颜葬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花怜,花怜察觉了,悄悄看他一眼。
玖叶这儿看看,那儿转转,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颜葬接过来,一件件收进术法境。
纪新看见这一大家子,又凑了过来:“诶!过几日我家小子就要受‘送礼’了,御主你们可一定要来嗷!”
雪玉尘笑着回应:“好,小非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呀。”
颜葬:“那现在雪域里还没到年纪的,只有我们家孩子咯。”
纪新:“是啊。”说着他转头回去找家人了,“一定要来嗷!”
花怜扯扯雪止的手问:“‘送礼’是什么呀?”
雪止笑着回:“和你在书中看见的丧礼,是差不多的。”
花怜有些疑惑:“那不是人死之后的吗?而且好像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雪止摇摇头:“不是的。灵雪人死后,身体会在一到三天内,随着灵力的散尽而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所以灵雪每个人都要在年满十六这天受‘送礼’,这样死后灵魂就不会寻不到归途。”她又笑了笑,“‘送礼’并不是不吉利的事,更像是一种祝福——愿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花怜望着她,眼里有光微微晃动:“那....不是灵雪族人,也可以受‘送礼’吗?”
雪止点点头:“当然可以。‘送礼’的作用就是引渡亡魂,和在丧礼上念的安魂词是差不多的。灵魂不分种族,归途也不该分彼此。你记得湖边那颗大树吗?”
花怜愣愣点头。
雪止:“那颗大树叫‘珀亚’在古语里是生命的意思,那是‘我们’灵魂最终的归处。”
花怜似有所悟,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珀亚...’
雪止嘴里喃喃:“据说‘珀亚’还会开花呢,可漂亮了,我还从未见过...”
集市很热闹,有表演。一家六口找了个地方坐下。
第一次出门,花怜有些紧张,始终攥着雪止的手,没有松开。
玩了一整天,回到家,颜葬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花怜吓了一跳,然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这就是你说的...我们的女儿吗?”声音发颤,“呜呜呜呜....”
果然,哭了。
雪玉尘一脸嫌弃地扒拉他:“哎哟,行了行了,吓着孩子了。”
颜葬松开手。
花怜摇摇头:“没事,阿母,没吓到。”
雪止张了张嘴:“阿父.......”
几人都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花怜试探着开口:“阿父?”
方才在外面,颜葬只敢偷偷看她,连句话都没搭上。她一直没机会叫出口。
“呜啊啊——”颜葬嚎得更大声了,“玉儿啊,小止啊,小叶啊,玖忱啊,我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眼泪糊了一脸。
雪玉尘抽了两张纸,胡乱在他脸上擦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孩子面前也不嫌害臊。”
刚擦干净,颜葬又转头去抱雪止了。
众人:“..............”
雪止从父亲怀里抬起头:“阿父可有伤到哪里?”
“呜呜呜,小止关心我了......”眼泪又掉下来,“阿父没有伤着。”
玖忱扶了扶额,看向雪玉尘:“还需准备晚膳吗?”
“不用了,方才在集市吃了不少东西呢。孩子们再吃,该积食了。”
玖忱点点头。
颜葬依依不舍地松开雪止,抬起头,神情恍惚:“我现在觉得,这辈子值了。”
众人:“..............”
花怜悄悄拉过雪止,压低声音:“阿父......一直都这样吗?”
雪止有些无奈:“嗯.....阿父在外面倒还蛮正经的,但回到家.....”
花怜回头,看向那个又跑去抱着阿母哭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雪玉尘扒开颜葬,皮笑肉不笑:“别哭了。”
颜葬瞬间立正,垂下头:“......哦。”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他从术法境里取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一递到每人手中:“来,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又掏出一个大盒子:“他们管这个叫‘照相机’,说是能把拍下来的影像留在纸片上。”
雪玉尘挑眉:“那些人新研究的?留影术不也可以么,买这个做什么。”
颜葬努努嘴:“这不是新鲜嘛。这阵子灵力低的人发明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呢。想着小怜刚来,咱们一起拍张全家福。”
玖叶凑上来:“颜将军,给我看看!”她摆弄着相机,“来嘛来嘛,一起拍一张。”
玖忱摸摸女儿的头:“你也跟着他胡闹,家里就你俩最闹腾。”
雪玉尘拉着两个女儿:“来吧,这还是咱们第一次拍全家福呢。”
几人说说笑笑地找好角度。雪玉尘用灵力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远留住。
颜葬端着相机,眉开眼笑:“我明天就去洗出来,复制一百张揣身上。”
“好了,不早了。孩子们都回房间吧。”雪玉尘招呼着几个孩子上楼。
玖忱欠身:“那我也回房休息了,谢谢颜将军的礼物。”
颜葬摆摆手:“好。”
他把集市买的东西收好,往卧房走去。
路上,他一直垂着头,神情落寞。
刚关上门,雪玉尘便问:“怎么了?这次清剿不顺利?有族人受伤了?”
“不是....”颜葬声音闷闷的,“小止现在怎么都不叫我爹爹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说着,眼眶又红了。
雪玉尘一阵无语:“孩子长大了,不想叫得那般稚气,由着她便是。别闹了。”
颜葬吸吸鼻子,敛了情绪:“那边都解决了吗?”
雪玉尘神色一正:“嗯,五日后收网。到时候那些家伙急了,不知道还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
“我会守好这边的。你放心去做,白都乱不了。”
“对了,你明天去接一下阿听她们。虽然能控制住,但阿听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还是接过来吧。”
颜葬点点头:“嗯,我明日一早就去。”
几个孩子聚在雪止房里,各自拿出颜葬送的礼物。
雪止的是一本民间录入的稀奇术式册。她眼睛亮晶晶地翻着。
玖叶的是一卷灵力卷轴。注入灵力后,会自动记录周边地形。这是颜葬听说玖叶想去探险,特意为她寻的。
“哦!————颜将军是天才!”
大嗓门依旧吓到了另外两人。
雪止和玖叶齐齐看向花怜。
花怜慢慢打开盒子。
一颗灵力极为浓烈的灵石静静躺在里面,光华流转。
“好漂亮的石头......”
玖叶接过盒子仔细瞧了瞧:“这可不是普通石头。现在灵力这么强的灵石可不好找了,颜将军有心了。”
雪止也凑过来:“阿父想必是从阿母那儿听说了你是精灵的事。这灵石可以用来制作法器。”
花怜有些懵懂:“法器?”
玖叶抢着答:“就是用来施展术式、承载灵力的工具。可以让术式威力更强。听说有些魔法使,没有法器根本用不出灵术呢。”
雪止点头:“嗯,等找到你擅长的术式方向,再请工匠给你做合适的法器。好的法器,和主人是相辅相成的。”
花怜捧着那颗灵石,眼睛亮亮的。
“虽然阿父这个人......有些奇怪。但是阿父真好。”
她年纪尚幼,还不会说太多漂亮话,只是把这份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里。
“哈哈哈哈......”想起颜葬方才的样子,雪止和玖叶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