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练习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微微的嗡鸣,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贴在玻璃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侧过头,想看看池昱敏在做什么。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横握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神情极度专注。
南薰起初只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屏幕时却顿住了。
那是《鸣潮》。画面里,一个身着纱裙的女性角色正在挥动迅刀,闪避、普攻、重击衔接得行云流水。那个轻盈利落的战斗姿态,完全不像普通休闲玩家能打出来的操作。
她下意识凑近了一点。
池昱敏正全神贯注地打着副本,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屏幕里的女剑士抬手释放共鸣解放——角色周身绽开一圈光轮,最终一剑劈下,boss血条应声见底。结算页面弹出一串耀眼的伤害数字,角色手中的迅刀挽了个漂亮的收势。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正准备退出界面——
“诶,这是《鸣潮》吧?”
南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低,带着好奇。她怕打扰同学,凑得很近,发梢几乎扫到他的肩膀。
池昱敏浑身一僵。
手机差点脱手,他猛地按灭屏幕,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太慌乱,抽屉里的什么东西被碰倒,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她,脖子像生锈的铰链,一寸一寸拧过来。
“……你看见了?”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半度。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平时清冷寡淡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少见的、属于少年的慌乱。
镇定。池昱敏,镇定一点。
不对不对,那个结算界面的动作她看到了吗?开战前我在角色界面给她换那身纱裙皮肤的时候——不会的,那个界面我早就关掉了……
冷静,冷静,就像平时一样……
他试图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但那双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疯狂地躲避着她的视线,睫毛眨动的频率快得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嘴唇张了张,想解释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南薰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眨了眨眼。
她其实只是随便一瞥,看到是个女角色,觉得有点意外。玩女号而已,建模好看操作顺手,很多男生都会选。
可他这个反应——怎么像被抓住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似的?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想笑。
“我看见了啊,”南薰把声音压得很低,下巴搁在手背上,斜斜地看他,“刚才那个打boss的,操作挺厉害的嘛。连招好流畅,我都没看清技能怎么衔接的。”
池昱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完了。她看见了。全看见了。
不是,她刚才说什么?操作挺厉害的?
他睁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个,我——”
“你玩得挺好的嘛。”南薰没等他说完,又凑近了一点,眼睛弯了弯,“共鸣解放放得真准,连增伤节奏都卡好了。你玩多久了?”
池昱敏怔了一下。
她没有笑他。没有说“你居然玩女号”。她只是在说,你玩得挺好的。甚至还注意到了增伤节奏。
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仍然跳得很重。
“……挺久了。”他含糊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肚边缘摩挲着,“那个,你别——”
“放心,”南薰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纸面上,“我不告诉别人。”
她说完就转回去,继续翻开练习册,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晚自习闲聊。
池昱敏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三秒钟。
她低头写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神情专注。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丢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
他慢慢靠回椅背,后背渗了一层薄汗。
她说不告诉别人。她好像真的不会。
但是——她知道了。现在她知道我在玩女号了。
我的纱裙皮肤,我的共鸣解放收势,我的增伤循环——她都看到了。
以后我在她面前开游戏,是不是都得先把角色切到登录界面——不,我以后还敢在她面前开游戏吗?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耳根还是烫的,心跳也没有要恢复正常的迹象。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值日班长在讲台上轻声提醒“还有十五分钟放学”。
什么都很正常。
只有池昱敏知道,他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
那天晚自习之后,池昱敏整整两天没敢正眼看南薰。
也不算刻意躲——座位挨着,能躲到哪儿去。他只是把全部注意力焊死在课本上,下课铃一响就低头刷手机,屏幕始终朝自己那侧倾斜三十度,角度精准得像量过。
南薰倒是神色如常。该听课听课,该写题写题,偶尔还会哼两句韩语歌,调子轻快得让他愈发心虚。
第三天下午,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还是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微微刺鼻的气味。自由活动时间,南薰和李莎莎绕着操场走了几圈,又在单杠边压了压腿。等下课铃响,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回教室的路上,她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锁骨——指尖落了个空。
南薰一愣。脖子上空荡荡的。
那条紫钻银项链不见了。
“怎么了?”李莎莎见她突然站住,好奇地回头。
“……项链。”南薰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在锁骨前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我项链没了。”
她转身就往操场跑。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在刚才走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找,草地、跑道缝隙、单杠下面的沙坑边缘。体育器材室的老师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没有。哪儿都没有。
储物柜翻了个底朝天,书包夹层、校服口袋、笔袋都倒空了一遍。
还是没有。
课间,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李莎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还是没找到?”
南薰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完了,那可是朋友的信物……”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被压住的颤抖。
池昱敏正从后排路过,打算去接水。听到这句话,脚步蓦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心形的紫钻,边缘有一点细微的磨损。那是他刚才在操场边的草地上捡到的,当时太阳正烈,那颗紫钻反射出一小点刺眼的光,他随手塞进了口袋。
朋友的信物。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紫钻的棱角轻轻硌着掌心。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头,隔着几排座位看了一眼南薰趴着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后颈露出一截,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他收回视线,端着水杯走回了座位。
音乐课在下午第二节。
音乐教室的座位按学号排,南薰和他隔了整整四排。钢琴声在教室里流淌,音乐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午后的光线穿过百叶窗,把整间教室切成一层一层的明暗条纹。
池昱敏没有听课。
他把一张从笔记本边缘撕下来的纸条在掌心里攥了整整半堂课,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
趁金宝英老师转身翻乐谱的间隙,他迅速伸手,将纸条扔到了南薰摊开的音乐课本上。
南薰低头,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苏苏。”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指下意识按住了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苏苏。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它属于一段很模糊的时光,和一个她以为早就弄丢了的人。
她转过头,隔着四排座位,找到了池昱敏。
他没有看她。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脸微微偏向窗外,阳光在他的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下颌线绷得很紧,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躲闪着窗外的光线,像在藏什么太烫的东西。
南薰咬了咬唇,低头在纸条背面飞快地写下两个字,折好,趁老师不注意递了回去。
纸条重新落在池昱敏的课本上。
他展开。
——“让让?”
没有写“是你吗”。只有一个问号,和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名,小心翼翼地递出一句试探。
池昱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钢琴声还在响。旋律绵长,像午后的光线一样流淌在空气里。没有人注意到第三排和第七排之间,有一条横跨了十几年的红线正在被悄悄拉紧。
他没有再回纸条。
只是把那张纸条对折,又对折,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放学铃响之后,南薰故意收拾得很慢。
等到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空了,她才站起来。走廊尽头,夕阳把窗户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块一块铺在地砖上。
池昱敏靠在楼梯间门口的墙边,看到她过来,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夕阳透过高处的小窗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却始终没有交汇。
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要叫那个名字?”池昱敏率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没有看她,“很奇怪。”
南薰攥紧了裙摆,骨节泛白。
“我爸是跨国企业的区域总监,那年突然接到调令,全家必须立刻搬去首尔。走得急,我连当面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池昱敏怔住了。
那些堵在心里十几年的疑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为什么不回消息、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原来答案一直在这里。不是不在乎,是连说再见都来不及。
原来,那场横跨了十几年的寻觅,早在最初的那次离别里,就写好了重逢的伏笔。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寸,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
然后他上前一步。
南薰感觉到他靠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颗紫钻,母亲早就替他镶嵌在白金托上,打好孔。他在母亲的首饰盒里挑中一条最细的银链,轻轻穿好紫钻吊坠,指尖有些笨拙却认真地扣紧了弹簧钩。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项链,手指绕过她的脖颈,将链子重新扣好。银链落在她锁骨上,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的皮肤——
滚烫。
“这条项链,”他收回手,插回裤兜,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耳根还是红的,出卖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下次别乱丢了。”
说完,他从她身侧走过,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南薰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锁骨上的紫钻。银链贴着皮肤的地方,还有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池昱敏停下脚步,仰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这次,”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