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除夕夜,烟花,只有连绵不断的鞭炮声,炸得人心慌。
吴建国回来了,带了一瓶好酒,还有一脸的醉意。
家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年夜饭。吴梦夕坐在黑暗里,听着他在客厅里摔东西。
“不过年了!都没意思!”吴建国吼着,把茶几上的杯子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极了那天破碎的镜子。
吴梦夕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
她不饿,也不冷。自从那封信被烧掉后,她的感官似乎就退化了。她只是觉得很吵,吵得她脑仁疼。
隔壁却很热闹。
虽然只是简单的炒菜香,但那是活人的气息。
吴梦夕能听见林成沙哑的咳嗽声,还有林劲宇偶尔的低语。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团圆,哪怕残缺,哪怕贫穷,但那是实实在在的。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吴梦夕没动。
门被敲得更重了一些。
吴建国在客厅里吼道:“谁啊!大过年的敲丧门砖!”
门外没人应声,只是继续敲。
吴梦夕终于忍不住了,她怕吴建国冲出来打人。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林劲宇。
他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碗,碗里冒着热气,那是刚出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那是林成最拿手的味道。
林劲宇没穿新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他的脸被厨房的蒸汽熏得通红,鼻尖上还有一点汗珠。
他把碗往吴梦夕这边递了递。
“我爸包的。”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让你尝尝。”
吴梦夕看着那碗饺子。
那是她今年看到的,唯一像样的食物。
她甚至能闻到那股香味,那是面粉和油脂混合的味道,是她记忆深处妈妈还在时,家里才有的味道。
她的手抬起来了,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碗壁。
那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接过去了。
只要接过去,哪怕只是一口,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啪!”
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伸出来,打翻了那只碗。
滚烫的饺子汤泼了出来,溅在吴梦夕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吴建国站在她身后,满脸通红,喷着酒气:“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妈跟人跑了,你还有脸吃别人的饺子?”
瓷碗摔碎在地上,白胖的饺子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和污泥。
林劲宇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饺子,又看了看吴梦夕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生气。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用手去捡那些饺子,连同那些碎片一起,捧在手心里。
“滚!”吴建国指着他骂,“再敢来我家门口,老子打断你的腿!”
林劲宇没说话,他把那些沾满泥污的饺子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吴梦夕一眼。
门关上了。
屋子里恢复了死寂。
吴梦夕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滩狼藉。热气和香味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冰冰的馊味。
吴建国骂骂咧咧地回屋睡觉去了。
吴梦夕没有哭。
她慢慢蹲下身,看着垃圾桶里那些被扔掉的饺子。
那是白菜猪肉馅的。
她记得小时候,妈妈包饺子,总是把肉最多的那个藏进她的碗里。
她伸出手,从垃圾桶里捡起一个还算完整的饺子。
那个饺子已经凉了,软塌塌的,沾着灰尘。
她把饺子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哪怕是生的,哪怕是脏的,也没有味道。
她用力咀嚼着,牙齿咬断了面皮,咬到了里面的肉馅。那股肉腥味混合着垃圾桶里的酸腐味,在口腔里爆发开来。
她咽了下去。
那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她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
吐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她跪在冰冷的瓷砖上,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眶深陷的女孩。
那个女孩不是她。
真正的吴梦夕,在那个蝉鸣的夏天,在那封烧掉的信里,在那碗倒掉的饺子里,已经死掉了。
她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鞭炮声震耳欲聋,像是在庆祝,又像是在哀悼。
她透过窗户,看向隔壁。
隔壁已经熄灯了。
林劲宇大概也睡了吧。
他一定觉得她是个怪人,是个连好意都要糟蹋的坏女孩。
吴梦夕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回客厅。
她没有收拾地上的碎片,也没有清理那些污渍。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
从那天起,她决定,再也不要任何人递给她的食物。
因为接过来,就意味着欠债。
欠了债,就得用一辈子去还。
而她,已经还不起了。
这一卷的“碎镜”,至此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