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陈观澜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她妈妈已经开始替她张罗了。
“你还记得本家那个在你高中学校教书的那个爷爷不?”“就是年龄和你爸一样大,后来他高中多上了一年考上师范的那个。“她妈边择菜边说。
陈观澜当然记得,那个个子不高,瘦瘦的,戴个金边眼镜,在她们高中教物理的那个爷爷。其实他挺年轻的,就是排着辈分观澜要喊他爷爷。每次在学校走廊碰见,他都会停下来,问她一句:“观澜,最近学习怎么样“。她每次都说:“还行。”然后他就点点头,说:“好好学习”。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讲物理题一样,不急不慢的。他教的班级和观澜她们教室隔了一层楼,但是她知道他是那种很受学生尊敬的老师。她爸说,他们读书那会那个本家爷爷多上了一年高中后来就考上了师范大学,后来回来当了老师,她爸那年没考上就没有复读,他回了家种地。两个人走了不一样的道路,但是一直没有断联系。
“他前几天跟你爸打电话,说他有个同学在省城开了建筑公司,在招文员。说你要是还没找到工作可以去试试。”她妈妈把菜放盆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你爸不好意思开口,是人家主动说的。你可以去试试。”
陈观澜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没吭声。
“你总不能在家里一直待着吧?”她妈妈又补了一句。
第二天,陈观澜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三个小时后,她站在了那栋位于省城高新区的写字楼前。公司不大,同村的王老板租了这栋楼的第九层。论起辈分来观澜得叫他一声叔叔。面试很简单,王叔叔看了她一眼,说:“自己家的孩子,不用面试了,下周一来上班。公司有宿舍,就在写字楼旁边的小区里,可以先去宿舍看看。”
后来观澜才知道,王叔叔和本家的那位爷爷是初中同学。两个人都是一个村的,一起长大,一起考出去。王叔叔学了建筑,后来自己开了公司;本家爷爷读了师范,回县城当了老师。几十年过去了,一个在省城做老板,一个在县城教物理,但老同学的关系一直没断。本家爷爷跟王叔叔提起观澜的事,王叔叔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就这样,陈观澜成了一家建筑公司的文员。
那一年刚入夏,省城的天还没有很热,但街上的树已经绿了。她每天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合同,接电话,给来访的人倒茶。日子一天天过,不咸不淡,不紧不慢。观澜以为自己大概就会这样过下去了,每天上班下班回宿舍,周末偶尔回一次家,或者和同事去逛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但也没有什么好。像一杯放久了的水,不烫了,也不凉了,就是温着。
林安第一次出现在公司,是陈观澜上班的第二周。
那天下午,财务阿姨说打印机又坏了,打出来的文件上面总有一条黑线,擦了也没用。“我打了电话了,修电脑的人一会儿就来。”财务阿姨说。
半个小时后,一个圆脸,眼睛很好看——那种很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个子不高,目测一米七左右,有点胖,穿着一件海南岛的花衬衫,一条黑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踢踢踏踏的,像刚从海边度假回来。整个人看起来圆乎乎的,像一颗被精心擦拭过的苹果,又像一个刚从外地晃荡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上正经衣服的人。
陈观澜后来才知道,他确实是刚从外地回来。林安之前在别的城市待了几年,刚回到省城,在朋友开的电脑铺子里帮忙。朋友说这边有一家建筑公司需要人修电脑、维护网络,问他去不去,他说去。然后就穿着花衬衫、踩着拖鞋来了。
“你好,修打印机的。”他说。
陈观澜指了指财务阿姨的方向:“那边。”
他点了一下头,走过去。陈观澜低头继续整理合同,听见他和财务阿姨在那边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他的笑声很好听,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而是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像冬天里炉子上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的,让人听着觉得暖和。
打印机修好了。她收拾工具的时候,财务阿姨问他:“多少钱?”
“不用了,小毛病,顺手的事。”他把电脑包背好,转过身,路过陈观澜的桌子时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他问。
“嗯。”
“怪不得没见过你。”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我经常来这边修电脑,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说完就走了。只见花衬衫在门口闪了一下,就听见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但是后来她发现,关于电脑的事情,林安什么都会。打印机卡纸了,他来,电脑死机了,他来,网络连不上了,他来,谁的文件没保存不小心关掉了,他也能想办法找回来。有一次陈旭的电脑开不了机,急得团团转,林安来了,按了几个键,进了什么安全模式,捣鼓了几下,就好了。陈旭说:“你怎么什么都会”,他说:“干这行的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得意,没有谦虚,就是平平常常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陈观澜那时候对电脑不太懂。她的办公软件用得还行,但一旦出了系统层面的问题就完全抓瞎——摸不着头脑。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她就会找林安。不是她主动找的,是财务阿姨说“你找林安”,她就找了。
林安从来不嫌烦。不管她在QQ上问什么,他都耐心地回。有时候是一个截图,上面画了红圈;有时候是一段文字,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实在说不清楚,他就直接过来了。来了也不说“你怎么这个都不会”,就是坐下来,修好,然后说“好了”。
“谢谢你。”陈观澜说。
“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花衬衫的衣角翘起来,露出一截圆滚滚的肚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衣角塞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观澜也笑了。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慢慢靠近的故事一样,一点一点地发生。
林安确实经常来。不是每天都来,但一周总有两三次。公司的电脑、打印机、网络,但凡出了点问题,财务阿姨就给他打电话。他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骑电动车十几分钟就到。来了之后,一边修东西,一边跟办公室里的人聊天。
他话多,但不烦人。不是那种聒噪的多,而是很自然的、让人觉得心安,就这样,观澜和林安自然而然的产生了量子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