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高三开学。
程嘉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两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和去年这个时候一模一样。去年的今天,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等着周雨薇。那时候他还没有和她在一起,还只是一个暗恋了她一年、连话都不敢说的笨蛋。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喜欢他,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她会在他的十八岁生日送他一幅手绘画像。他只知道,这个女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一年过去了,她还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但他的好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远看,现在是近看。以前是看脸,现在是看人。脸会看腻,人不会。因为人是活的,每一天都在变。今天的周雨薇和昨天的周雨薇不一样,明天的周雨薇和今天的周雨薇也不一样。他每天都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东西——一个新的表情,一个新的语气词,一个以前没有注意过的小习惯。这些新东西让他觉得,他永远看不完她。看不完,就不会腻。
七点十分,周雨薇从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她的脸色比上学期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的梦里慢慢醒了过来。
“早。”她走到程嘉琦面前,把手里的一杯豆浆递给他。
“早。”程嘉琦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去。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的时候,光斑晃动起来,像一群在地上跳舞的金色蝴蝶。程嘉琦走在周雨薇的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这个位置他走了无数次了,从去年九月走到今年九月,从秋天走到秋天。同样的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但路已经不是那条路了——它被修过,补了几块新沥青,颜色不一样,深浅不一,像一块打了补丁的衣服。衣服破了可以补,补完还能穿。但你知道它破过,你知道补丁下面藏着什么。
“程嘉琦。”周雨薇忽然说。
“嗯。”
“高三了。”
“嗯。”
“你紧张吗?”
程嘉琦想了想。紧张?他不确定。他觉得自己应该紧张,毕竟高三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年,毕竟高考决定你能上什么样的大学,毕竟大学决定你以后的人生。这些“毕竟”像一座山,压在每个高三学生的身上。但程嘉琦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不是因为他不重视高考,而是因为他觉得,和曾军恺走了、谭伟发了帖子、李音慧哭了、周雨薇差点崩溃相比,高考根本不算什么。他经历过比高考更难的事情,所以高考反而变得简单了。不是题目简单,是承受简单。经历过更重的东西,轻的东西就不觉得重了。
“还好。”他说,“你呢?”
“我也还好。”周雨薇说,“可能是因为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剩下的就不怕了。”
程嘉琦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中看起来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不是以前那种“我很好”的笑,而是那种“我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但我活下来了”的笑。这两种笑不一样,前者是给别人看的,后者是给自己的。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周雨薇往左转,程嘉琦往右转。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上文科楼,一个上理科楼。程嘉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雨薇的背影在楼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转角处。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高三的教室在四楼,比高二高了一层。楼层高了,视野也好了。站在走廊上可以看到整个操场,可以看到远处的文科楼,可以看到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那些他从来没去过、也许永远都不会去的地方。他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座位换了,以前在第三排靠窗,现在在第二排靠门。他不喜欢这个位置,因为靠门太吵了,走廊上的人走来走去,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所有的声音都往他耳朵里灌。但他没有要求换座位,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吵就吵吧,反正他也不是那种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才能学习的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学习——在家里,在食堂,在走廊上,在曾军恺不在的教室里。
曾军恺不在。
他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是空的。课本不在,笔不在,水杯不在。一切都维持着他走的那天的样子,像一个被时间冻结的、不会再被打开的容器。没有人坐他的位置,不是因为有人规定不能坐,而是因为没有人想坐。坐在那里就要面对他的空,他的不在,他的走了就不会回来的事实。没有人想面对这些,所以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中午,食堂。
程嘉琦和周雨薇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对面是李音慧。三个人,三个餐盘,三双筷子。空位还在,在程嘉琦的旁边,在周雨薇的对面,在李音慧的斜前方。没有人坐。
“今天的红烧肉不错。”程嘉琦说。
“嗯,比上周的好吃。”周雨薇说。
“那是因为你们上周没吃肉。”李音慧说,“上周吃的鱼。”
“哦对,上周吃的鱼。”程嘉琦想起来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饭。
“你们说,曾军恺现在在吃什么?”李音慧忽然问。
程嘉琦想了想。“也许也在吃红烧肉。”
“也许比我们的好吃。”周雨薇说。
“也许没有我们的好吃。”李音慧说。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程嘉琦看着曾军恺常坐的那个位置,椅子是空的,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一个影子,一个印记,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曾军恺还在那里的幻觉。他知道是幻觉,但他不想醒。因为醒着太疼了。睡着的时候,他在。醒着的时候,他不在。所以他宁愿睡着,哪怕是在白天,在食堂,在所有人都清醒的时候。他也要闭上一只眼睛,留一个缝隙,让曾军恺从那个缝隙里溜进来。
下午,美术室。
周雨薇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秋天的清城湖——湖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岸边的银杏树金灿灿的,阳光把整幅画照得像一张明信片。画面上没有人的背影。这一次她刻意不画人,因为她不想再画那个背影了。不是不想念,而是想念太多了,多到画不完。画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画了下一次还会有下下次。她画不完,所以她选择不画。不画不代表不想,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用空白代替他,空白也是他。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曾军恺发来的消息:“开学了,感觉怎么样?”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还是那样,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你想我了吗”,不是“你有没有想我”,而是“你感觉怎么样”。他在乎的不是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而是她的状态。她好不好,她累不累,她需不需要有人陪。他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把她的需求放在最前面。这是他的方式,也是她最不习惯的方式。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没有人把她的需求放在最前面——父母要她听话,老师要她考好,同学要她合群。所有人都希望她成为某种样子,只有他,希望她成为她自己。
“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不在这里。”
她打完这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句话是不是太直白了?是不是会让他误会?是不是不应该这样说?她想删掉,但手指没有动。因为这是真话,真话不应该被删掉。她按下了发送。
曾军恺过了很久才回复。久到周雨薇以为他不会回了,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画画的时候,他的消息来了。
“我也不习惯。”
只有四个字。但周雨薇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他说“我也不习惯”,不是“我也想你”,不是“我也希望我在那里”,而是“我也不习惯”。不习惯是一种更真实的表达。想你可能是假的,不习惯一定是真的。因为不习惯是身体的反应——你会在早上起床的时候找手机,会在走进食堂的时候看那张桌子,会在听到有人叫“曾军恺”的时候抬头。这些反应你控制不了,它们就那样发生了。所以不习惯是真的,比任何情话都真。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继续画画。画的是清城湖的秋天,湖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岸边的银杏树金灿灿的。画面很美,但她的心情更美了。不是因为曾军恺说了什么好听的话,而是因为他说了真话。真话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比音乐好听,比诗歌好听,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情话都好听。因为真话不需要设计,它就在那里,等着被人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色,美术室里的灯自动亮了。周雨薇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整幅画。秋天的清城湖,金色的银杏叶,蓝色的湖水,白色的云朵。很美,但缺少了什么东西。缺少了一个人。一个坐在湖边看夕阳的人,一个穿着深色卫衣、微微驼背、永远是一个人的人。她没有画他,但她能看到他。在湖水的倒影里,在银杏叶的缝隙里,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在那里,一直。
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曾军恺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清城湖的秋天。”
“好看吗?”
“好看。但没有你在的时候好看。”
发送。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因为她想让他知道,他在她心里占了一个位置。不是朋友的位置,不是同学的位置,而是一个她说不清楚、找不到名字、但确实存在的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的,现在不是了。被他填满了,用他的消息、他的画架、他的奶茶、他的信。所有的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走。
曾军恺没有回复。但他看到了,因为消息变成了“已读”。周雨薇看着那两个字——“已读”——嘴角弯了一下。已读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不需要回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确认。知道就是知道。像风知道树叶会动,像水知道石头会沉,像她知道他知道了。这就够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把画架收好,背上书包,走出美术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倒计时的钟。她在倒计时什么?倒计时高考,倒计时毕业,倒计时曾军恺回来的那一天。她不知道哪一天会先来,但她知道,不管哪一天先来,她都会在那里。在考场上,在毕业典礼上,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