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是寻常的河。两岸的树不知站了多少年,水面平缓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只木盆顺着水流往下漂。盆不大,旧得很,边角磨出了毛边。
盆里躺着个女婴。脸是青紫的颜色,闭着眼,一动不动。襁褓上的水渍浸得深了,贴在身上,没有起伏。
风来得突然。林子里的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河面跟着皱了起来。
盆里的铜钱少了几枚。
不是什么大动静,只是原本叠在一起的那一小串,忽然薄了一层。
簪子从襁褓边上滑下去,露出半截银亮的尖,又停住了,好像被人轻轻按了回去。
玉佩的轮廓模糊了那么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散了,再凝住时还是原来的形状,快得像是看走了眼。
女婴睁着眼。瞳仁带点紫,映着天光,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风过去了。河面重新平了。
铜钱还是那几枚,簪子安稳地别在原处,玉佩贴着她的襁褓,纹丝不动,她合上了眼。
木盆继续往下漂。两岸的树安安静静地看着,水声也恢复了方才的迟缓。
陈婆子到河边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蹲在惯常那块石头上,把昨夜泡的衣裳沉进水里。
深秋的水已经有些咬手了,指节泛着红,她不怎么在意。
一件一件地搓,搓完拧干,叠进盆里。河面上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树影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
远远的,有个东西顺流漂下来。
不大,黑乎乎的一团。
陈婆子眯着眼看了两眼,只当是谁家扔的破篮子。
这河上时不时漂些东西下来,烂木头、破布头,有一回还漂过一只死猫。
她把手里那件衣裳翻了个面,继续搓。
那东西近了,不是篮子。是个盆。
陈婆子停了手。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擦,盯着那个盆看了一阵,盆不大,漂得不快,稳稳当当的。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盆漂到近处,陈婆子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她愣了一瞬,随即慌慌张张地踩进水里,鞋也没脱,一把拽住盆沿。
是个孩子,小小的一团,裹在发硬的襁褓里。脸上没有血色,青白青白的,嘴唇发乌。
陈婆子把孩子捞起来,手探进襁褓摸了摸,胸口还有一丝热乎气。
那点热气很弱,隔着襁褓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是热的。她把孩子贴在胸口,低头看了看那张青紫的脸。
她见过死孩子,村里哪年不夭折几个,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刚落地就没气的。
这个还活着。胸口那点热乎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喘。
盆里还有东西。几枚铜钱,用红线串着,红线旧得发黑了。
一支银簪子,光溜溜的,尾端刻了朵小花。一块玉佩,对着光看,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再一看又没了。
还有一封信,封口是好的,纸面沾了水汽,潮乎乎的。
她把东西拢进怀里,抱着孩子往村子里跑。
陈婆子住在村东头,两间土房,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
她是个寡妇,男人死了十来年了,没儿没女。她把孩子抱进屋,放在床上,解开襁褓。
是个女娃。身上的青紫退了一些,呼吸也稳了些。她去灶间烧了热水,给孩子擦了身子,又找了块干净布裹上。
孩子睡得很沉。陈婆子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小脸。脸色还是发白,嘴唇上的乌色淡了些,透出一点极浅的粉。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皮肤细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的手指粗糙,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衣裳,指节粗大,掌心都是老茧。
这只手放在孩子的脸上,像一块老树皮贴在花瓣上。
她把手收回来,心里头开始盘算。
她一个人过日子,靠的是三亩薄田和给人洗衣裳挣的几个铜板。
三亩田是男人的祖田,种些麦子和豆角,收成刚好够一个人吃。洗衣裳是散活,一件挣一文钱,攒上十天半月,能去杂货铺换点盐和灯油。
日子过得紧巴,但好歹是一个人。多一张嘴,米要多买,布要多扯,孩子长得快,今年做的衣裳明年就穿不下了。
万一头疼脑热,还得请郎中。这些银子从哪里来?
更紧要的是喂。她没有奶水,这附近也没有奶娘。米汤倒是能喂,但米汤是水饱,不顶饿,得想法子弄些稠的来。
她想了很久。灶台上的米汤滚了,顶得锅盖扑扑响。她去把米汤端下来,滗出最上面那层米油,盛在小碗里。
孩子还在睡,她把孩子轻轻摇醒,用小勺子沾了一点米汤,碰了碰孩子的嘴唇。
女娃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米汤顺着嘴角淌下去,咽了一点。
陈婆子松了口气,能吃进去就好。能吃就能活。
喂完了米汤,她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沿上继续想。
她不是没想过把这个孩子送走。镇上有个善堂,专门收弃儿的。可她活了半辈子,知道善堂是什么地方。
孩子送进去,能活过当年冬天的,十个里头未必有三个。
善堂的饭是稀的,冬天没有炭火,几个孩子挤在一床破棉絮里,冻死饿死是常事。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她跟这个孩子非亲非故。孩子漂在河上,她刚好在河边洗衣裳,刚好是她看见了,不是别人。她这辈子不信命,可这会儿也忍不住想,这孩子是不是本该就是她的。
她是有过孩子的,嫁过来第二年怀了一个,三个月的时候在地里挑水闪了腰,当晚就见了红。后来就一直没动静。
男人还在的时候,两人合计过去抱一个,还没等抱,男人就病死了。她一个人守着两间土房过了十来年,早就歇了养孩子的心思。可这孩子偏偏漂到她跟前了。
不是她去求的,也不是她去抢的,是河水亲自送来的。别人扔在河里,不要了,可这孩子没沉下去,也没被水呛死,顺着水流一路漂到她洗衣裳的石头上。
她把柜子打开,拿出那个布包,数了数里头的铜钱。不多,但够买一阵子米。
米缸里的米还有小半缸,省着吃,能撑一个来月。咸菜坛子是满的,腌萝卜腌芥菜,够吃一冬。还有一卷没用完的粗布,原本打算给自己做件新褂子的,先放放,给孩子做两件小衣裳。
三亩田的收成虽然少,但明年春天再种上一季,加上洗衣裳挣的几个铜板,日子是能过的。苦是苦了点,可她的日子哪年不苦。
左不过就是头几年最难,她还不至于连这几年都撑不过去。
她把布包放回去,关上柜门。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孩子出了门。盆里那封信她得找个人看看,村里识字的只有齐守拙。
齐守拙正在院子里晒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陈婆子怀里的襁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婶子,这是?”
“河里捡的。”陈婆子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她盆里有封信,我不识字,想请先生给看看。”
齐守拙放下手里的书,引她进了堂屋。陈婆子把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孩子抱在怀里,还在睡。
齐守拙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纸已经有些潮了,但字迹还清楚。
他站着看完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拿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写的什么?”陈婆子问。
“没什么。”齐守拙把信折好,捏在手里,“就写这孩子的生辰八字。大概是穷人家养不起了,放在河里漂的。”
陈婆子沉默了一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娃。女娃睡得很沉,鼻翼轻轻翕动着。
“那我就养着吧。”她说。
齐守拙看了她一眼:“婶子心善。”
陈婆子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也帮我看看。我不识货,不知道值不值钱。”
齐守拙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玉佩温润,光泽柔和,里头的纹路像是活的。
他又拿起那支银簪,翻过来看了看尾端刻的那朵小花,指腹在花纹上摩挲了一下。
“成色还行,不过具体值多少,我也说不好。我有个同窗在镇上当铺做事,改日我带去让他瞧瞧。”
“那信也先放先生这儿,方才看得匆忙,万一有什么漏了的……”
“也好。”齐守拙把信压在镇纸底下,“看完了我给你送过去。”
陈婆子抱着孩子走了。齐守拙站在堂屋门口,目送她拐过院墙外头那棵槐树,才转身回到桌前。
他把压在镇纸下的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不是生辰八字。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印,印泥是上好的朱砂,虽被水汽洇湿了些,仍能看出篆书的笔画。
齐守拙读了半辈子书,认得出那是谁家的印。信上写的是这孩子的出身谢家二房的嫡女,生母于归省途中遇劫,产女后忠仆将孩子放入河中,盼有缘人收养。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信物四件,铜钱一串,银簪一支,玉佩一枚,书信一封,他日若有机缘,凭此相认。
他把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正屋里传来几声婴儿的哼唧。是他女儿,才几个月大。
齐守拙回过神来。他把信折好。这些东西他都要留着。
那个女娃能不能活下来,他不知道,一个寡妇,怎么养得活一个捡来的孩子?
用不了多久,这孩子就会安安静静地从这世上消失。
到了那时候,这些东西就成了没有主人的东西。
而他只需要等,等那个孩子没了,这些东西就是令仪得了!
再让令仪带着这些东西走出村子,走进谢家的大门,想想都开心。
“荣华富贵。”齐守拙喃喃自语。
几天后,齐守拙把所有东西作假调了包还了回来了,东西做得仔细。
陈婆子接过来,看不出什么异样,道了声:“谢了,齐秀才。”
齐守拙礼貌道:“嫂子客气了。”
陈婆子看着齐守拙走远,把东西收进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