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沫从剑庐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青崖山的晨雾还没散,灰蒙蒙地浮在松林之间。
剑庐在青崖山深处,离主宗有一段不短的山路,她这些天已经走熟了,踩着被灵雾润得发亮的石阶一路往下,穿过松林,再绕过两道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凌云宗不止一座主峰。从山道拐角处望出去,数座山峰在云海中错落排开,每一座山顶都有殿阁楼台,灵光隐隐。
离她最近的是主峰凌云峰,半山腰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剑,剑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的。
东边是药王峰,山腰的灵药园里有一层极淡的青色灵雾笼罩着。
再往东是剑峰,山势最陡,峰顶的试剑台隐在云雾里,偶尔有一道极亮的剑光破云而出,大概是哪个弟子在练御剑。
西边是炼器峰,峰顶有极淡的烟升起,不是炊烟,是炼器炉里常年不熄的灵火。
更远处还有几座山峰,她叫不出名字,只看到山腰上隐约有弟子踩着剑光飞过,从一座山峰掠向另一座,剑尾拖出一道极细的灵光,在空中停了片刻,又落下去。
谢沫站在山道拐角处看了好一阵。
那个人御剑的动作很流畅,从起飞到落地一气呵成,剑光稳稳地托在脚下,像是踩着一片不会沉的叶子。
她在凤寺山见过散修御剑,歪歪扭扭的,飞不了多高就要落地。
眼前这种完全不同的轻盈,并非因为灵力多强,而是对剑的控制已经到了不需要刻意平衡的地步。
她想起卫凌在剑庐跟她说过的话:
御剑不是靠灵力硬托,是靠剑意。剑意到了,剑自然会带你走。
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着那道剑光从药王峰掠向炼器峰,忽然觉得有点懂了。
“别看了,那是内门弟子在上实战课。”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谢沫偏头,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从山道上走下来,手里抱着几本书,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
“御剑飞行是筑基期以上的弟子才能学的,我们炼气期的连剑都踩不稳。不过你要是学得快,说不定能在年度大比前摸到御剑的门槛。
对了,你也是去上法术理论课的吧?我叫陆临风,今年刚入凌云宗,之前在家跟我表哥学过几招剑法。”
“你表哥是谁?”
“裴应舟。”
谢沫沉默了一瞬。
裴应舟。那个在擂台上用剑点着她的肩膀说她“路子太野”的人。
她把目光从远处那道剑光上收回来,重新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少年。
他和裴应舟长得不太像,但说话时那种不太把自己当外人的语气倒是如出一辙。
“他让你来找我的?”
“没有。他让我离你远点,说你打架太野了。”
陆临风笑了一下,抱着书继续往主峰方向走。
“不过我对你的控火挺好奇的。我表哥说你试炼的时候每一鞭都在往外漏灵力,但要是学会精控,下次跟他打应该能撑过三十招。”
“三十招?他说的是二十招吧。”
“那是上次。这次他对你评价高了,说你在观战台上那句‘我拜的是你的剑不是你的名字’把旁边几个招生长老都说愣了。”
陆临风说着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主峰山腰的教学区。法术理论的课堂设在主峰东侧的一座偏殿里,谢沫跨进门槛时殿里已经坐了不少炼气期弟子,都在低声交谈。
她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从储物戒里取出来搁在桌上。
刚翻开第一页,先生进来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修,穿着深青色的先生袍,袖口绣着两道云纹,步伐利落。
在讲台上站定,翻开名册开始点名,点到谢沫的名字时手指在名册上停了一下。
“天阶火灵根,中州试炼排名三十七,卫师叔祖门下。”
她抬眼看了谢沫一眼,“你在试炼场上跟裴应舟打的那场擂台我看了。
火灵根天赋很好,但火灵力精控还差得远。卫师叔祖教你精控了没有。”
“教了。这几天一直在练控火。”
“那就好。坐吧。”她把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继续点下一个。
谢沫坐下来,旁边座位的女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先生姓纪,叫纪若棠,药王宗的客卿长老,也是你五师姐。她平时不在宗门,今天来代课是因为原先的先生临时有事。”
纪若棠。江月白提过这个名字。
每次回剑庐都给师父换一整套新茶具,师父嘴上说旧的还能用,转头就把新杯子拿出来用了。
谢沫抬头看向讲台上正在画五行图的纪若棠,她也正好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像是在说好好听课。
谢沫把书翻到下一页。
窗外又有一道剑光从药王峰方向掠过来,稳稳地落在主峰广场上。
收回目光,把先生刚才讲的那句“火灵根宜旋不宜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御剑飞行也好,精控也好,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先把今天这堂课听好。
法术理论课结束了。
谢沫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
那些五行相生相克的图她已经记熟了,经脉运行的路径也画了不下几十遍,但理论背得再好也不代表实战中能打出来。
把书收进储物戒,往主峰东侧走去。
法术实战课的场地在剑峰山脚。
石坪上已经有几个炼气期弟子到了,陆临风坐在石坪边上,手里拿着两张刚发的对战表朝她招手。
“今天抽签配对。”
他把对战表递给她。
“我刚才帮你看了,你第一轮抽到的是周遂。土灵根,防御型,在混战轮被淘汰的那批人里头。”
谢沫接过对战表扫了一眼。
周遂这个名字她没有印象,但土灵根防御型的打法她在试炼场上领教过好几次。
石坪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修,穿着剑峰的玄色剑袍,袖口绣着三道云纹,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
他开口说话时整个石坪都安静了。
“法术实战课,今天由我代课。规则很简单,抽签配对,只许用法术。输的人下次上课之前交一份三千字的实战总结,写清楚你今天为什么会输,每一个失误都要写明白。
我叫萧衍,剑峰剑法实战课先生。你们以后上剑法实战课也会遇到我,今天先提前认识一下。”
石坪上几个炼气期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沫站在石坪一侧,对面那个叫周遂的少年已经布好了三层石壁。
他的动作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跟火灵根交手。她没有急着进攻,把火焰凝在掌心,绕着石壁走了半圈。
周遂的石壁跟着她转,每次调整角度时最左侧那一面会慢半拍。
那个间隙很短,但她在卫凌的茶盏旁边练了这么多天精控,眼睛比在试炼场上时利了不止一倍。
她在那道间隙出现的瞬间出手了,不是火鞭,不是火球,只是一道极细极薄的火焰,从最左侧石壁的缝隙里穿过去,点在周遂握法诀的手腕上。
力道很轻,轻到只在他袖口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点。
周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把石壁收起来,朝她抱了个拳。
“佩服。你比试炼场上时快多了。”
她把火焰收回掌心,也朝他抱了个拳。
陆临风在石坪边上蹲着,等她走回来才开口:
“你刚才那道火是怎么穿过石壁的?我就看见一道光闪了一下,然后他袖子就焦了。”
“他的石壁每次转的时候最左边那一面会慢半拍。”
“你就看了两圈就找到了?我表哥说你在试炼场上打的时候还没这个本事。”
“试炼场上是没有。这些天练的。师父说精控不是把火焰压在一寸之内,是在战斗中还能把火焰压在一寸之内。
今天试了一下,灵力消耗比在试炼场上少了不止一半。”
石坪上第二场对战还在继续,火灵力和水灵力在半空中撞开一片白雾。
谢沫蹲在石坪边上,一边看着场上的对战一边想着刚才出手时那个间隙。
周遂调整石壁时的延迟只有一瞬,但她等了整整两圈才出手。
不是犹豫,是在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以前她用火鞭,每一鞭都想打死人,灵力像开了闸的水,放出去就收不回来。
现在她能收住,也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放出去。但周遂只是炼气中期的土灵根,防御有破绽但强度不够。
她需要一个更能扛的对手,或者更乱的环境。
萧衍还靠在石柱上,手里那把铁剑从头到尾没有出鞘,只是在她出手的瞬间微微抬了一下眉毛,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下一场对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