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术实战课结束的锣声敲响时,谢沫还蹲在石坪边上,把那些对战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遂的石壁确实有破绽,但那是炼气中期的防御,如果碰上炼气后期甚至筑基期的土灵根,那个间隙可能根本不存在。
她现在能抓住的,只是同阶对手的失误。
如果对手没有失误呢?需要的不是更稳的石壁,是更乱的战场。
回到剑庐的时候,卫凌正坐在石桌旁边喝茶。
谢沫把今天法术实战课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周遂的防御有破绽,她抓住了,赢了。
卫凌听完没有夸她,只是把另一只茶盏推到石桌对面。
“赢了之后呢?”
“在想如果对手没有失误怎么办。课堂上的对手实力差不多了,我需要一个更能扛的对手,或者更乱的环境。
师父,听说后山地火灵脉那边最近有火鳞兽出没,我想去看看。
您上次说火灵根筑基要在战斗中找极限,我想去那里找。”
卫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
“地火灵脉越往深处地火灵力越浓,对你有利,但也更危险。炼气期弟子通常需要筑基期带队才能进去。你现在去,最多只能在外围活动。”
卫凌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去之前找你五师姐。药王峰就在主峰东侧,她今天在宗门。
后山的灵药园她比谁都熟,地火灵脉附近有几味火属性药材是她以前常去采的。让她帮你看看路线,别自己瞎闯。”
谢沫应了一声,转身往药王峰方向走去。
药王峰的山势比剑峰平缓得多,山腰上是一片连绵的灵药园,层层叠叠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开,空气里混着数十种药材的味道。
纪若棠正在药田边上蹲着查看一株赤灵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师父让你来的?我猜也快到时候了。课堂上的对手打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地火灵脉。”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石桌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后山的简图铺开。
“地火灵脉在后山深处,从剑庐过去要穿过一片熔岩苔原,再下一道极长的石阶。
外围的妖兽主要是火鳞兽,速度快,皮厚,怕冰系法术,但你不是冰灵根,所以得换个打法。
火鳞兽的弱点在腹下和脖颈交接的位置,那里的鳞甲最薄,你控火能打到那个位置的话,穿透不难。
但火鳞兽是群居的,你碰到一只,附近很可能还有好几只。记住,不要在外围恋战,越往深处越安全。
火鳞兽不会靠近地火核心,那里的地火灵力太浓,它们受不了。
但核心区域有更危险的东西,你目前的修为还扛不住。”
她用指尖在图上画了一道线,从外围到核心之间圈出一片区域。
“你的目标是这片中间地带。这里的火鳞兽数量少,地火灵力对你也有利,而且这片区域有两味只有地火灵脉才长的药材,你帮我把这些药材采回来,就当是你付的向导费了。”
她刷刷在纸上写了几个药材的名字,撕下来递给谢沫。
谢沫接过那张药材清单看了一眼。
火磷花,赤须草,熔岩苔。
这几味药的名字她以前听都没听过。
她把清单收进储物戒,回了剑庐。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每次有重要的架要打之前,身体会比平时更早醒过来。她把储物戒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丹药带够了,传讯符搁在最容易取到的位置,那把火属性短剑还不到能用的时候,但她也带上了。
后山的山道比主峰的石阶窄得多,越往里走树木越密,空气里那股硫磺味也越来越浓。
脚下的石头从灰色变成了暗红色,石缝里偶尔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她踩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往远处看了看。前方的地形和纪若棠简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左边是一片开阔的熔岩苔原,右边是一道极长的石阶,通往更深处的地火灵脉。
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下一级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火灵力在变浓。这种浓度对别的灵根来说可能是负担,对她来说却像是泡进了一池温水里。
外围的岩壁上爬满了火磷花,暗红色的花瓣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她蹲下来摘了几朵放进储物戒,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停下来,左右各看了一眼。
左边的岩壁上有几道极深的爪痕,比她手掌还宽,看纹路不像是火鳞兽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爪痕边缘的岩石,碎屑簌簌往下掉,这不是旧痕,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
纪若棠说过火鳞兽的爪子没这么大,这东西的体型至少比火鳞兽大一圈。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几步。还没等她退出岔路口,前方的熔岩苔原上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嘶吼。不是火鳞兽。
她站住脚步,把火焰凝在掌心。那道从岩壁后面转出来的身影比她高出整整一倍,暗红色的鳞甲在热气里泛着冷光。
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她今天来要找的目标。
把传讯符从储物戒里取出来,没有注入灵力,只是攥在手里,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那道身影从岩壁后面完全转出来的时候,谢沫才看清它长什么样。
不是火鳞兽,也不是纪若棠说过的赤焰蟒。
这东西的体型比火鳞兽大出整整一圈,暗红色的鳞甲上覆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像是刚从岩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在冒着热气。
它的瞳孔是竖的,在黑暗中泛着冷绿色的光。
谢沫攥着传讯符,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火山灰被踩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东西没有追上来,只是缓缓地转过它那颗覆盖着鳞甲的脑袋,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咆哮,是一种更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噜声。
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盘算她值不值得费力气去追。
她把传讯符收回储物戒。师父给的符是用来求救的,但现在还没使用。
没打就跑,那不叫跑,叫逃。在擂台上挂在边缘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要捏碎令牌。
这东西比她大,比她快,鳞甲比她见过的任何妖兽都厚,但它有一个弱点:它不把她放在眼里。轻敌就是破绽。
她不再往后退了。火焰从她掌心跳出来,一寸之内,稳稳地压着。
左手又凝出一道火刃,比右手的更短,但更薄,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玻璃。
那东西的呼噜声停了,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它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随便就能碾死的猎物,居然敢停下来。
谢沫盯着那双冷绿色的眼睛,把火刃握紧。谁吃谁还不一定。
它动了。比她预想的更快。那么大的体型,扑过来的速度却快得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
谢沫往左闪,右手的火焰甩出去,砸在它的肩胛骨上,溅开一片火星。
鳞甲完好无损,连一道焦痕都没留下。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控火能穿透周遂的石壁,但打在这东西身上跟挠痒痒一样。
果然炼气中期的火灵力对上这种级别的妖兽,连破防都做不到。
她不再浪费灵力硬攻,开始绕着岩壁游走。它的速度虽快,但体型太大,在狭窄的岩壁之间转弯时会有短暂的惯性延迟。
在等。等它再一次扑过来的时候,借着闪避的动作把左手那道极薄的火刃甩了出去,不是正面攻它的鳞甲,而是在它掠过她身侧时从侧面划向它的眼睛。
竖瞳猛地一缩,本能地偏头躲避,动作因此慢了半拍,前爪在火山灰上滑了一下,整只兽因为惯性撞上了岩壁,碎石哗啦啦地砸下来。
谢沫借着这个空档往岔路口的反方向跑出好一段距离,钻进一处狭窄的岩缝,背靠着灼热的岩壁大口喘气。
她的灵力已经消耗过半,但跟这种级别的妖兽硬碰硬,每一招都在消耗她攒了好几天的体力。
火刃对它的伤害有限,火鞭和火球正面攻击鳞甲完全打不透,唯一的办法是攻击它没有鳞甲覆盖的部位:眼睛、口腔、腹部。
但这些部位都需要近距离才能打到,而她一旦靠近就会被它一爪子拍飞。
炼气中期的火灵力果然不够用。
但刚才那道火刃逼它偏头的那一刻,她看见它下颌和脖颈交接的位置有一小片没有鳞甲覆盖的软皮。
纪若棠说火鳞兽的弱点在腹下和脖颈交接处,这大家伙虽然比火鳞兽大了一圈,但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弱点。
把剩下不多的灵力全部压进掌心,凝成一道极细极薄的火焰,比在法术实战课上穿透周遂石壁的那道更细,比刚才划它眼睛的那道更薄。
这一击会把她的灵力彻底掏空,如果打不中,就只能指望传讯符了。
岩缝外面传来碎石被踩碎的声响,越来越近。它找过来了。
谢沫深吸一口气,贴着岩壁滑出缝隙。
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锁定了她,前爪刨了一下地面,扑过来的瞬间她往前迈了一步,没有躲,身体往左拧,右手撑地,左手握着那道极薄的火焰,从下往上,朝着它下颌那片没有鳞甲的软皮刺了进去。
火焰没入皮毛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短暂的阻力,然后整道火刃贯穿了它的下颌。
一声嘶哑的吼叫从她头顶炸开,震得她耳膜发疼,一股极强的气浪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移了位。
滑坐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眼前一阵发黑。那东西在原地甩了好几下头,下颌的伤口还在冒着黑烟,暗红色的鳞甲上蹭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它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瞪了她片刻,然后转过身,拖着尾巴缓缓消失在熔岩苔原深处。
谢沫靠在岩壁上,把传讯符从储物戒里摸出来。
手指在符纸上停了一下,没有注入灵力,只是攥在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死。那东西没死,她也没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符纸的手,虎口在刚才撞击岩壁时蹭掉了一块皮,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和火山灰混在一起。
那把火属性短剑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储物戒最深处,筑基期才能用。
她以前觉得筑基不过是一个境界的名字,到了就到了。现在她知道不是。
筑基是一道门,她在门外,那个大家伙在门里。她刚才用尽全力的一击只是打伤了它,没能杀死它。
如果她也是筑基期,刚才那道火焰应该能直接贯穿它的下颌,而不是只刺进去几寸。控火再好,灵力不够也是白搭。
她把传讯符收回储物戒,撑着岩壁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储物戒,往岩缝深处走去。
地火灵力在这里比外围浓了好几倍,对火灵根来说是天然的补品。
她在岩缝尽头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盘腿坐下来,把伤势检查了一遍:
后背撞在岩壁上的淤青大概有手掌大小,虎口蹭破了皮,灵力见底。但丹田深处有一股极细微的暖意正在慢慢涌上来,和赤阳果刚吃下去那几天的感觉有点像,但更缓,更深。
她的火灵根在这片地火灵脉里待了大半个时辰,被周围的地火灵力浸泡着,正在一点一点地吸收、积蓄。
虽然还没有突破筑基的迹象,但经脉确实比来的时候更充盈了些。
她在石台上坐了很久,等灵力恢复了大半,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沿途又摘了几朵火磷花和两株赤须草,顺手把纪若棠清单上的药材采齐了。
从后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剑庐院子里,卫凌坐在石桌旁边喝茶。
谢沫走到井边打水。
“灶房里有新熬的粥,我给你留了。”
谢沫把水桶搁在井沿上,拿袖子蹭了蹭嘴角。
“谢谢,师父。”她端起水桶灌了好几口,又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火山灰和血迹洗干净,然后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卫凌把另一只茶盏推到石桌对面,没有问她赢了还是输了,只是在她端起茶盏的时候,目光在她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喝他的茶。
谢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今天煮的是野茶,涩味重,但回甘也长。
她把茶盏搁在石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明天还得继续练。
筑基之前,她得把精控再提一个台阶。那头大家伙还在地火灵脉里,下次见面,她要让它连跑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