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揉碎的棉絮，缠在三清山的黛色山尖上。
苏晚星坐在缆车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车窗上的水汽，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竹海从雾里钻出来，又被风卷着往后退。第十三章里，江屹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晚风带着山涧的湿气，拂过她发烫的脸颊，那句没说出口的告白，像一颗被风藏住的星子，在她心里晃了一整夜。
“在想什么？”江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喝过的山泉水的清冽。
苏晚星猛地回神，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她赶紧别开眼，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没、没什么，就是在想，三清山的雾，比我们之前爬的山要大得多。”
江屹低笑了一声，笑声被山风揉碎，轻轻飘进她的耳朵里：“是吗？我以为你在想昨晚的晚风。”
苏晚星的脸更烫了，她抓起背包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却没注意瓶盖没拧紧，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江屹伸手过来，替她拧紧瓶盖，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有电流窜过，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缆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只有缆车钢缆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风卷过竹林的声音。
“到了。”江屹率先打破沉默，指着窗外的观景台，“我们从这里下，往西海岸栈道走，那边的雾景最好看。”
苏晚星点点头，跟着他下了缆车。山风立刻裹着水汽扑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头发都乱了。江屹从背包里摸出一顶鸭舌帽，递到她面前：“戴上吧，风大。”
帽子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苏晚星接过来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她发烫的脸。两人并肩沿着栈道往前走，栈道建在悬崖边，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在山谷里翻涌，像一片流动的海。
“你以前来过三清山吗？”江屹忽然问。
苏晚星摇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以前总听同学说这里的日出和云海好看，可一直没机会来。”
“那这次带你好好看看。”江屹说，“西海岸栈道走到头，有个地方叫‘神仙谷’，雾散的时候，能看到对面的山峰像水墨画一样。”
苏晚星“嗯”了一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她偷偷侧过头，看江屹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清晰，被晨雾衬得有些柔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落了一层碎星。
她想起昨晚，在营地的篝火边，江屹也是这样，侧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把整个星空都装了进去。他说：“晚星，你看，今晚的星星，落在你眼里了。”
那时她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只能低下头，假装拨弄篝火里的火星，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江屹的话里藏着她不敢接的心意，就像她自己的心事，也藏在每一次不敢对视的躲闪里。
“小心脚下。”江屹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提醒她注意栈道上的台阶，“这里的路有点滑。”
苏晚星的胳膊被他扶住，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跟着他的节奏往前走，栈道的栏杆上结着薄薄的露水，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两人一路没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江屹偶尔会指着远处的山峰，给她讲三清山的传说，讲司春女神和巨蟒出山的故事，苏晚星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走到西海岸栈道中段的时候，雾突然散了一点，远处的山峰从雾里露出来，青黑色的岩壁上，长着几棵姿态苍劲的松树，风一吹，松枝轻轻晃动，像在给山峰作揖。
“你看那边。”江屹指着对面的山峰，“像不像一幅水墨画？”
苏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雾在山峰间流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山尖镀上了一层金边，真的像一幅流动的画。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想拍下来，可刚举起手机，手就被江屹按住了。
“别拍。”他说，“用眼睛看，才不会错过。”
苏晚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映着山景，也映着她的影子，雾散了一点，他眼里的光看得更清楚了。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把手机收了回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转过一道弯，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是一片观景台，没有护栏，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像天然的观景台。江屹率先爬上去，然后伸出手，对着苏晚星：“上来吧，这里看云海最好。”
苏晚星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江屹的手很稳，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就爬上了岩石。
风在这里变得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江屹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抱歉。”江屹立刻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晚星摇摇头，转身看向远处的云海，雾已经散了不少，山谷里的云海像潮水一样翻涌，远处的山峰露出尖尖的顶，像大海里的小岛。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洒在云海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好美。”苏晚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叹。
江屹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他的面前，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晚，篝火边，苏晚星低头拨弄火星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差点就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可他怕，怕说了之后，连这样并肩看风景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屹，”苏晚星忽然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云海的光，“你是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是江屹的手机。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对着苏晚星说了声“抱歉”，走到一边接电话去了。
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刚才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就泄了下去。她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心里有些失落，也有些庆幸——失落的是，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庆幸的是，也不用面对可能的尴尬了。
江屹接完电话，走了回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抱歉，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她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那……那我们现在就下山吗？”
“嗯。”江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歉意，“本来还想带你去看日落的，看来只能下次了。”
苏晚星的心里有点酸，可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工作要紧，我们下次再来也一样。”
江屹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有些愧疚，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对不起，这次……”
“别说对不起。”苏晚星打断他，“我们快下山吧，别耽误你处理事情。”
两人并肩往回走，刚才还觉得漫长的栈道，现在却觉得格外短。雾又慢慢拢了上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进雾里。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江屹偶尔会问她冷不冷，累不累，苏晚星都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她心里的话，像被雾缠住的山，怎么也说不出口。
到了山脚下，江屹去取车，苏晚星站在路边，看着三清山的山尖，被雾裹得严严实实，像她此刻的心情，乱乱的，看不清方向。
“上车吧。”江屹的车停在她面前，降下车窗，对她说。
苏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留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车开了很久，两人都没说话。江屹偶尔会看一眼副驾驶的苏晚星，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到市区的时候，苏晚星忽然开口：“江屹，你是不是……”
她的话又一次被打断，这次是江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语气严肃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转头对苏晚星说：“抱歉，我得先去公司一趟，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苏晚星的话，又一次咽了回去，她点点头，没说话。
江屹把车停在地铁站门口，苏晚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江屹忽然叫住她：“晚星。”
她回头，看着他。
“三清山的日落，”江屹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一定会带你来看的。”
苏晚星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像星星一样亮。她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扬了起来，点点头：“好，我等你。”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对着车里的江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地铁站。江屹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才发动车子，朝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苏晚星走进地铁站，靠在柱子上，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屹的聊天框，输入了好几次，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路上小心，处理完事情早点休息。”
过了一会儿，江屹回复了：“嗯，你也是。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看着手机屏幕，笑了起来，心里的雾，好像散了一点。
她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晚风已经吹起来了，带着夏天的味道，拂过她的脸颊，像江屹昨晚替她别头发时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温度。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江屹的眼睛。
她知道，她和江屹之间，就像三清山的雾，有时候浓得看不清，可风一吹，总会散的。
而那些藏在晚风里的心事，落在她眼里的爱意，也总会在某个晴天，被阳光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