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碎雪,漫覆校园,整座校舍笼罩在一片素白静谧之中。叶宏素来偏爱落雪天,旁人只觉冬雪寒凉枯燥,他却偏爱飞雪零落飘摇的姿态,来去匆匆,自带一番风骨。
他常于雪夜静坐沉思,总觉人生际遇亦如落雪,绚烂短暂、转瞬沉寂,但若是能在岁月寒冬里执笔抒怀、寄情笔墨,将眼底百态、心头心绪尽数藏于文字,便不算辜负韶华。思绪翻涌间,诗意渐生,他凝望着窗外纷飞雪絮,心神沉陷,伏案写下几段零碎诗行,一时忘却俗世杂事。
笔墨悠然之际,楼下忽然传来呼喊他接电话的声音,骤然拉回他飘远的思绪。叶宏抬眸回神,天色早已暗沉,早已过了晚饭时辰。他低头看表,心头猛然一紧,这才猛然记起和周英的晚饭约定,连忙起身快步下楼接起电话,听筒里当即传来周英清甜熟悉的嗓音。
不多时,二人在校内如约碰面。今日的周英身着一身利落咖啡色西装,褪去了平日的灵动俏皮,添了几分端庄沉静,雅致得体,格外耐看。二人并肩往学院食堂走去,叶宏心头莫名悸动,心跳微快。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与周英同桌吃饭,虽是情理之中的回请,心底仍藏着几分生疏与拘谨。
平日里和寝室兄弟同食,松弛随意、无拘无束,他向来不懂刻意殷勤,只安静落座。看着周英熟练摆放餐具的模样,他心底始终揣着一丝顾虑,难以安稳。他暗自思忖,周英这般郑重赴约,还特意独身前来、并未叫上田蕊,断然不只是单纯吃饭这般简单,多半另有缘由。
思绪起落间,菜肴陆续上齐,腾腾热气驱散了周身寒凉。周英举止从容熟稔,拆开两瓶啤酒,先给叶宏斟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她这般主动热忱、事事周全,让叶宏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专门过来,应该不只是吃饭吧?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周英捏着筷子,轻点杯沿,碾散浮起的酒花,抬眸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狡黠:“怎么,大社长,我没喊田蕊,你反倒不自在了?合着我单独约你,还不行了?”
这句坦荡反问,一时问得叶宏语塞。看着他较真局促的模样,周英眉眼弯弯,温声笑道:“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叶宏浅抿一口杯中酒,神色坦诚:“有事你直接说就行,不用绕弯子。我这人吃饭就图个踏实痛快,心里揣着事,总归吃得不舒坦。”
周英收起玩笑,神色认真起来:“我们高护系打算筹办一期系报,作为班级学习园地。我们专业刚开设不久,大家全无经验,正愁无从下手。刚好赶上你的邀约,我便想着请你帮忙筹划,也趁机单独和你交流切磋,所以才一个人过来。”
叶宏微微诧异,随口说道:“你们系里新生人才不少,咋偏偏找我这个外系的?我贸然插手,难免旁人说闲话,闹出没必要的误会。”
“我们高护是新设专业,底子薄、没什么名气。”周英从容解释,“就是想借你的资历、经验和人脉帮我们撑撑场面,带带系里的学妹长长见识,把我们专业的口碑慢慢立起来。”
这番缘由合情合理,彻底打消了叶宏心底的顾虑。他当即颔首,应下帮忙斟酌筹划系报事宜。心结既解,席间氛围彻底松弛下来,两人边吃边闲谈,相处从容自在。周英落落大方、语气温和,全程毫无拘谨疏离之感。
看着松弛坦然的叶宏,周英心底虽有几分落空,却也心绪平和。
叶宏望着窗外渐小的风雪,随口说起方才的趣事:“方才雪景正好,我伏案写了几句碎诗,太过投入,差点忘了和你的约定。”
周英温柔望着他,轻声笑道:“我早听旁人说,你性子清冷,不爱应付这些人情往来。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未必会当真赴约。”
“我叶宏向来说话算话。”叶宏语气坦荡,“但凡答应的事,没特殊情况,绝不会失信于人。”
“能让你专门请客,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周英笑着打趣,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我这身衣服是田蕊帮我挑的,你看着凑合不?跟大家传闻中你的女朋友比,差不离吧?”
叶宏无奈失笑,坦然澄清:“我压根没有什么女朋友。学校本来就不让早恋,耽误学习,我也不想因为儿女私情耽误自己的前程。”
周英接着追问:“那你诗里总写的晓雨,总该是你放在心上的人吧?”
“晓雨就是我笔下虚构的人物,纯属笔墨杜撰,当不得真。”叶宏一边夹菜,一边从容解释。闲谈之间,窗外风雪渐停,玻璃窗上凝起细碎冰花,隔绝了夜色寒凉,一室烟火温柔恬静。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落雪后的校园清冷静谧。叶宏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日里与周英同桌闲谈的画面反复浮现,心头满是困惑与怅然。他想不通,周英为何这般执着探寻他的过往,热烈主动地靠近,突兀又真切,让他一时难以适应。
思绪翻涌辗转,他不由得想起从前和薛凤杰单独吃饭的场景。新旧两段相处记忆重叠对照,心境落差截然不同。
那是大一下学期的春日午后,残雪未消、晚风轻软。叶宏帮薛凤杰赶完黑板报,忙得错过了饭点,两人带着一身疲惫,就近走进了街边的祥和小吃店。彼时已过饭点,店内冷清安静,氛围松弛安逸。
那是叶宏平生第一次和女生单独外出吃饭。平日里落笔沉稳、处事淡然的他,彼时却心跳急促、手足无措,僵在原地,拘谨万分。直到薛凤杰开口询问,他才恍然回神,局促地只说随便就好。
薛凤杰知晓他素来节俭,怕他碍于价格放不开,笑着宽慰自己带了钱,让他随心挑选。叶宏心头暖意微动,只说她喜欢的自己都喜欢,心底却暗自思忖,身为男生,总不好让女生请客。
薛凤杰点了土豆炖排骨和红烧肉,细心将两碗米饭换成一大一小,处处透着体贴。等候上菜的间隙,两人相对静坐,气氛悄然凝滞。薛凤杰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狡黠打趣:“师傅,脸怎么这么红?”
叶宏局促地摸了摸鼻尖,强装镇定,眼底的慌乱却无处掩藏。薛凤杰笑意清亮,干脆戳破他的紧张,最后笑着解围,戏称是春日回暖、气温升高的缘故。一句轻松玩笑,瞬间冲淡了满室拘谨,让凝滞的氛围骤然松弛。
菜品上桌,香气四溢。空腹许久的叶宏早已饥肠辘辘,却依旧格外拘谨,夹菜动作生硬别扭,全程束手束脚。薛凤杰贴心给他夹了大块排骨,叶宏却暗自窘迫——他素来不吃猪肉,先前随口的客套话,此刻反倒成了为难的枷锁。
他只能硬着头皮小口尝试,紧张之下力道失准,排骨不慎滑落桌面,让他窘迫得额头冒汗、手足无措。他这般笨拙局促的模样,逗得薛凤杰轻笑不止,连忙让他换吃红烧肉和土豆,贴心劝菜,巧妙化解他的尴尬。
看着他紧绷拘谨的模样,薛凤杰轻声问道:“师傅,你以前是不是从没和女孩子单独吃过饭?”
心事被一语道破,叶宏不再掩饰,坦诚这是他第一次和女生单独吃饭。薛凤杰心生诧异,感慨他才华出众,不该无人倾心。叶宏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茫然,直言自己家境普通,无人青睐也属正常。
薛凤杰却认真宽慰他,言语温柔真挚:“精神世界富足的人,远比空有财富的人更有魅力,你就是如此。”
叶宏心头微动,抬眸细细端详眼前人。她素净的面容澄澈温柔,眼眸清亮如春水,干净又通透。薛凤杰亦静静回望他,朴素衣着掩不住利落眉眼,澄澈动人,悄然漾开细碎好感。近距离相对的瞬间,两人心头皆泛起细微悸动,氛围愈发的微妙缱绻。
回想两次与女生独处用餐的经历,叶宏心底生出全然不同的感触。和薛凤杰吃饭,是青涩懵懂的拘谨、束手束脚的慌乱,是少年人小心翼翼的纯粹悸动;可同周英相处,却松弛坦荡、自在从容,无拘无束,没有半分别扭拘谨。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落差,让他心底涌上深入骨髓的空虚与怅然。旁人皆说他生性孤傲清冷,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疏离冷漠,不过是常年独处、无人相知的寂寞堆砌而成。真正的孤独,是身处热闹之中,心底依旧荒芜萧瑟。
雪夜寂静,落雪无声。叶宏望着沉沉夜色,终于幡然醒悟。周英借办报之名刻意靠近、热忱奔赴,从来不止是简单求助,而是少女直白又热烈的心动。叶宏从未被这般滚烫的情愫近身裹挟,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主动,打乱了他长久安稳的心绪,撩动了他沉寂已久的方寸,让他无端心绪翻涌、心神难安。
恍惚间,杂志社编辑苗成林的劝告在耳畔回响。早已习惯了无牵无挂的安稳如他,骤然近身的风月情愫,只剩那满心的纷乱与无措。所谓近色难安,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同一方寂静雪夜,有人心绪惶惶、难守心安,亦有人执念暗生、彻夜无眠。叶宏那句“晓雨是虚构人物”,扫去了周英心底所有顾虑,让她愈发笃定自己深陷这份初见的心动。
她反复回味二人的相处点滴,清晰知晓自己的主动与刻意,也敏锐察觉到叶宏的清冷不安与心绪浮动。万千思绪落定,周英心底悄然立下执念:叶宏,我终会融化你一身寒凉,破你满心清寂,让你不再因风月扰心,心甘情愿向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