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珠坠玉碎

距离天降谷田，瓶内已过半月。

活水支流贯通全域，谷田长势繁茂，林间野果陆续成熟，全境风沙绝迹，气候常年温润。曾经濒死的族群，彻底安稳下来。

神坛旁，四名轮值的少年少女两两跪坐，脊背挺直，全程低头缄默，只有嘴唇微动，低声往复祷告。

换班之时，晚班少女向早班的阿禾问道：“虚空一直毫无动静，狐仙娘娘真的时时刻刻都在看着我们吗？”

“族老说，仙灵目通万物，无处不在。”阿禾整理着身前枯黄的祭祀草束，语气笃定，“我们抬头看不见，不代表娘娘看不见。”

“之前雨水、粮田、支流，全都是娘娘悄无声息赐予，从来没有半点声响。”

一旁换班的少年阿衍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困惑：“可娘娘从不现身，从不传出声音，会不会根本不在意我们？”

“不能乱说。”阿禾立刻低声制止，“族老说了，仙灵淡漠，慈悲无为。不现身、不言说，才是至高神性。”

“若是随意显露神迹，反倒不是真仙。”

恰好巡查神坛的石墩走来，听见二人对话，沉声补充：“心存敬畏即可，不必过度揣测仙灵心思。”

“我们只需要守住祭祀规矩，安分劳作，不造杀业、不起贪念。”

“只要本心不变，恩泽就不会断绝。”

阿衍低头躬身：“是，属下谨记。”

石墩看向神坛上摆放的鲜果谷穗，眉头微蹙：“供品已经摆放三日，按照规矩该更换了，怎么还未处理？”

值守妇人连忙上前回话：“首领，我们不敢随意挪动。族老说，娘娘未曾示意撤去，我们不能自作主张。”

“虚空无音，便是默许。”石墩淡淡开口，“按时更换新鲜供品，旧供品分发给体弱孩童，不可浪费。”

“是，我立刻去办。”

此时族老缓步登上神坛，望着晴空万里的天穹，开口召集所有族人：“近日全境安稳，族人难免心生懈怠。”

“我再重申一遍，安逸最容易磨灭敬畏。”

“如今有水有粮，可我们依旧不知洞天边界藏着什么危机，不能丢掉每日跪拜的本心。”

有老年族人不解发问：“族老，我们已经衣食无忧，还要日日跪拜吗？”

“要。”族老语气坚定，“活命是一时之恩，活命之后不忘恩情，是一世之本。”

“若无娘娘三次施恩，我族早已尽数化为枯土。安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族人齐齐低头，再无一人质疑，整齐俯身开始祷告。

整片天地寂静无声，只有千人细碎虔诚的祷告声缓缓飘荡。

外界午后，阳光和煦。

许瑶趴在梳妆台上整理发卡，脖颈间从小佩戴的奶白玉髓转运珠，绳线常年磨损，丝线突然崩断。

圆润的玉珠顺着锁骨滑落，坠落在木质梳妆台台面，弹跳两下，毫无阻滞滚入纯白磨砂琉璃瓶口。

玉珠轻飘飘落入瓶内土层，瞬间深埋进神坛后方泥土之中，表层内敛温润白光，缓缓散出淡不可闻的灵气。

许瑶随手捡起断裂的绳子，瞥了一眼瓶口毫无异样，随口自语：“绳子终于断了，改天再重新串一颗。”

她全程没有察觉玉珠去向，更没有留意琉璃瓶分毫变化，转头收拾桌面杂物，准备午睡。

而瓶内，神坛周遭最先感知到异变。

跪在最靠近土坛的阿禾鼻尖一动，疑惑出声：“空气好像变暖和了。”

阿衍深呼吸一口，诧异道：“不光暖和，吸入胸口格外舒展，之前劳作留下的腰酸疲惫全都没了。”

短短片刻，所有跪拜族人都察觉到了变化。

干裂粗糙的皮肤开始慢慢软化，常年吃不饱留下的体虚乏力尽数消退，就连体弱孩童的咳喘，都瞬间平息。

石墩神色凝重，快步绕神坛巡查一圈，立刻禀报族老：“族老，灵气从神坛地底涌出，覆盖整片洞天。”

族老眼底震颤，久久望向虚空，缓缓跪倒：“是狐仙娘娘降下仙灵气韵。”

“先是救枯荒，再是足衣食，如今又赐延寿灵气。”

“娘娘慈悲，远超古籍记载。”

全族来不及探究灵气来源，尽数俯身叩拜，祷告声比以往更加恳切。

所有人都笃定，这又是狐仙娘娘无声的馈赠。

无人知晓，只是少女一颗脱落的随身玉珠，改写了整个族群的生命轨迹。

且此刻，双方依旧视听隔绝，互不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