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领养

六岁之前,宋萤没有名字。

孤儿院的阿姨叫她“十七”,因为她是那年第十七个被丢在门口的。那天很冷,纸箱子里垫着一条灰蓝色的旧围巾,围巾上有一股洗衣粉和奶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后来一直保留着那条围巾,直到它碎成布条,直到她再也闻不到上面的味道。

2007年冬天,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宋萤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她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一双高跟鞋出现在她面前。鞋是黑色的,细跟,鞋面上有一朵很小的金属花。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弯下腰来。

那个女人穿着驼色的大衣,头发挽得很高,脖子上有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她蹲下来的时候,大衣的下摆沾到了地上的泥水,但她没有在意。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宋萤有些害怕,脖子往后缩了缩。

那人开口,声音温柔又亲切:“你叫什么名字?”

宋萤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见过很多来孤儿院的大人,他们通常会站在门口,像挑选货架上的商品一样打量着每一个孩子。他们想要健康的、漂亮的、聪明的、不哭不闹的。宋萤没有拥有过家,她不觉得自己应该被喜欢。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了地面,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宋萤捏着裙摆的手又紧了紧,“我……”

院长从后面走过来,笑容殷勤而局促:“沈太太,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孩子。我们叫她十七,她是……她是被放在门口的,所以不太清楚父母的情况。但孩子很健康,体检都做过了,没什么问题。”

“十七。”沈若棠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不是一个名字。”

她看着宋萤,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细小的疤痕上——听说那是三岁的时候摔的,磕在水泥台阶的角上,流了很多血,院长用纱布缠了三天,拆开之后就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在左边眉尾的位置。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沈若棠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似的。

宋萤还是没说话。她甚至想往院长身后躲。

沈若棠没有在乎她的害怕,想了想,说:“宋萤。姓宋,萤火虫的萤。你见过萤火虫吗?很小很小,但是会发光。在黑暗里面,你看得见。”

宋萤没有说话。

她见过萤火虫。有一年夏天,孤儿院后面的草丛里飞来几只,绿色的光,一明一灭。她趴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被别的孩子推了一把:“看什么看,又不能吃。”

她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摇了摇头。

沈若棠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宋萤觉得她像画册里那些圣母,温柔得不像真的。沈若棠把她抱起来,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栀子花,又像是刚洗过的床单在太阳底下晒干的味道。

“那我们回家。”

做手续的过程,宋萤记不太清,她只知道回去的路上,车开了很久。

她坐在后座上,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包进棉花里的豌豆。她不敢乱动,怕弄脏座椅,怕弄皱身下垫着的毛毯。她的鞋子——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悬在半空,够不到车底板。

沈若棠坐在她旁边,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你饿不饿?”沈若棠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先吃这个垫一垫,到家阿姨给你做饭。”

宋萤接过巧克力。她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在孤儿院里,零食是稀罕物,只有在过年的时候,院长才会给每个孩子发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了,她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没有拆。

“怎么不吃?”

宋萤低着头,小声说:“我想留着。”

沈若棠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宋萤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觉得车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她能听见车窗外面风声呼啸。过了一会儿,沈若棠转回头来,眼睛又红了,但她笑得很温柔。

“吃吧,以后还有很多。”

车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区的时候,宋萤透过车窗看见了大片的绿化带、人工湖、还有一栋栋独立的房子。她在心里想着,这么大的房子,里面肯定能住下整个孤儿院的孩子。

车停在其中一栋前面。沈若棠牵着她的手走进去,玄关的水晶灯亮起来的时候,宋萤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地板亮得像镜子,墙上挂着画,客厅里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楼梯是旋转的,扶手是木头的,雕着花纹。

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熏香,又像是某种木头的香气。宋萤站在玄关处,脚底下是光滑的大理石,她觉得自己的破鞋子和这栋房子格格不入,像是误闯入别人梦境的一个错误。

“来,我带你看看你的房间。”沈若棠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

二楼有三间卧室。沈若棠推开最里面那间,宋萤看见了一个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房间——粉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床上摆着一只毛绒兔子,窗帘是碎花的,书桌上摆着崭新的文具,台灯是星星形状的。

靠墙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绘本和童话书,整整齐齐的,每一本都包着透明的书皮。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显然是刚浇过水。

“喜欢吗?”沈若棠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宋萤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在孤儿院,她睡大通铺,十二个女孩挤在一间屋子里,被子是旧的,枕头是硬的,半夜总能听见有人在哭。她曾经在枕头底下藏过一颗玻璃弹珠,那是她唯一的宝贝,后来被隔壁床的女孩偷走了,她追出去打了架,被罚站了一个小时。

现在,这整个房间都是她的。这张床是她的,这只毛绒兔子是她的,这些书是她的,连窗台上那盆绿萝也是她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太长,裤子太短,衣服是别人捐的,颜色已经洗得看不出来了。她站在这个粉色的、干净的、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房间里,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落进了水晶杯里。

“喜欢。”她说。声音细若蚊呐。

沈若棠蹲下来,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那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家。这个字对宋萤来说太陌生了。她在孤儿院里学会了很多词,但“家”不在其中。她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妈妈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在一个地方住下来、不用害怕被推开是什么感觉。

但她觉得,如果家是这个样子的——有粉色的墙壁,有毛绒兔子,有一个会蹲下来帮你理头发的大人——那她应该是喜欢的。

“太太。”楼下传来一个声音,是保姆阿姨,“小砚回来了。”

沈若棠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变化,像是期待和紧张拧在一起,眉眼间多了一层宋萤看不懂的东西。她牵起宋萤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们走下楼梯的时候,宋萤看见了站在玄关处的男孩。

他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书包。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额头。他正低着头换鞋,动作不紧不慢的,一只脚踩在拖鞋上,另一只脚还在鞋里。

“小砚。”沈若棠的声音明显温柔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你过来,妈妈跟你说件事。”

男孩抬起头。

宋萤第一次看见了沈砚清的脸。

很多年以后,她回忆起这个画面,依然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那一瞬间有什么特别的光芒或者悸动——她六岁,不懂那些——而是因为那双眼睛。沈砚清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六岁的宋萤本能地往沈若棠身后缩了缩。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冬天的风刮了一下,不疼,但是冷。

“这是宋萤,”沈若棠把宋萤从身后轻轻拉出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在自己面前,“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她比你小,你要叫她妹妹。”

客厅里很安静。水晶灯的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才五点多,暮色就沉了下来。

沈砚清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放在脚边,书包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他穿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是那种男孩子都会喜欢的款式,鞋面上印着一艘小帆船。

他打量着宋萤。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移到她的鞋,然后停在她脚边。宋萤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和沈砚清的影子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妹妹?”沈砚清开口了。他的声音是那种八九岁男孩特有的嗓音,不算低沉,但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冷淡,“她是谁的妹妹?”

沈若棠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是你的妹妹。以后你们一起生活,你要照顾她。”

“我不要。”

他说的时候干脆利落,像扔在地上的石子,没有半分犹豫。

一瞬间空气似乎很寂静。只听见保姆阿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悄悄退回了厨房。

沈若棠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但她显然在克制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维持着那种温柔,但底下的那根弦已经绷得很紧了:“小砚,这件事我们之前说好了的。”

“那是你说的,”沈砚清把书包提起来,搭在肩上,准备上楼,“我没有说好。”

“沈砚清。”沈若棠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重了一些。

他停下来,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沈若棠,他看的是宋萤。那个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完完全全的漠然。

就像看一件被搬进家里的家具。

然后,他开口了。

“她从哪儿来的,就送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