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晴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许听白正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钟表盘上,指针倒着走,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口。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是那种夏天特有的、带着热量的白光。
手机屏幕亮着:7月17日,07:15,晴,32℃。
许听白按掉闹钟,翻身坐起来。她恍惚了一瞬——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确认没有戴手表。
“听白!起床了没?今天暑假补课第一天,别迟到!”许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声响。
“知道了。”
暑假补课。高三生的特权。全市所有高中都一样,说是自愿参加,实际上谁敢不来?八月初就要正式开学,七月下旬这半个月的补课,就是拿来赶进度的。
许听白换上市三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镜子里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显得不太好接近。她不是故意要冷着脸,只是习惯了把情绪收起来,像整理笔记一样分门别类地放好。
早餐是豆浆、油条、水煮蛋。许爸爸已经出门了,他在市三中教物理,暑假补课期间比平时还忙,要提前去实验室准备教具。
“你爸说今天可能回来晚,让你晚饭自己解决。”许妈妈把豆浆推到她面前。
“好。”
许听白喝了一口豆浆,余光扫过客厅的日历。7月17日那格被红色记号笔圈了起来,旁边注着“补课第一天”。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一定是那个梦的缘故。
市三中离许听白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背着书包走出小区,热浪迎面扑来,柏油路面蒸腾着看得见的热气。蝉鸣声铺天盖地,响得像一千个人同时在拉锯子。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暑假补课期间不要求统一穿校服,但许听白觉得穿校服省事,不用想搭配。她走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张正在浇花,朝她点了点头。
“许同学,又来这么早。”
“张爷爷早。”
老张的问候很平常,但许听白听到“又来这么早”的时候,心里又掠过一丝异样。明明是补课第一天,什么叫“又来”?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老张年纪大了,说话大概就是这样。
高三教学楼在南区,一共五层。高三(12)班在三楼,走廊尽头。许听白爬上楼梯的时候,遇到了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夹着一摞教案,看见她就笑了起来。
“许听白,来这么早?正好,帮我把教室空调开一下。”
“好的,李老师。”
李老师是教语文的,三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但管教起学生来一点不含糊。市三中的高三班主任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这是往届学长学姐的血泪总结。
教室门开着,空调遥控器放在讲台的抽屉里。许听白摁下开关,老旧的柜式空调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吐出冷气。她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操场,篮球架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人了。
陈茉永远是第二个到的。这个女生顶着一头自来卷,背着个帆布包,一进门就往许听白旁边凑——她俩从高一开始就是同桌,后来分班又分在了一起,陈茉说是“孽缘”。
“听白!我给你带了冰美式!”陈茉把一杯外卖咖啡放在许听白桌上,自己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暑假第一天就补课,学校是不是人?”
许听白接过咖啡:“谢谢。不过你暑假第一天就喝奶茶,不怕胖?”
“高三了,靠奶茶续命是刚需。”陈茉嘬了一口奶茶,眼神往许听白桌上飘,“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畜生。”
陈茉的这个反应,许听白听过太多次了,她面无表情地拧开咖啡杯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苦味和咖啡因一起撞进血液里,她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蒋洲踩着一双球鞋进来,浑身上下冒着一股打完球洗完澡的气味——洗衣液混着汗水,不臭,但很有存在感。他是许听白的同桌,一个体育生,身高一米八五,成绩中游,但性格开朗得像一条金毛犬。
“许听白,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借我看看。”
“自己做。”
“我做了,做错了。”蒋洲理直气壮。
许听白把自己的数学卷子抽出来放在桌上,蒋洲立刻凑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哦——”。她不确定他是真的懂了,还是在假装懂了。蒋洲的风格属于后者居多。
李老师走上讲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她敲了敲讲台边缘,示意安静。
“大家暑假辛苦了。不过高三了,辛苦是应该的。我们这半个月的补课,主要把上学期没讲完的进度赶一赶,八月初正式开学后,就要进入一轮复习了。”
下面一片哀嚎。
“别嚎。你们上一届的学长学姐也是这么过来的。”李老师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场的嘈杂,“补课期间上午四节课,下午自习,有问题去办公室问。晚上不上晚自习,但别以为可以疯玩,作业照常布置。”
许听白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日期栏里写下“7月17日”。她写字很快,笔锋利落,不带多余的笔画。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李老师讲古诗词鉴赏,从《诗经》的“七月流火”讲起。空调的嗡声和窗外的蝉鸣合成了一种奇怪的和弦,许听白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记笔记,偶尔走神看向窗外。
操场上没人。太热了,这个天气在外面跑动的要么是体育生,要么是傻子。她看见篮球架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晒得发黑,像剪纸一样清晰。
第二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但讲课极其清晰。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单摆装置,说要复习简谐振动。
“暑假之前我们讲到哪儿了?哦,简谐振动。那我们接着讲——”
许听白翻看物理笔记本,找到暑假前最后一堂课的笔记,日期是7月16日。她愣了一下。
不对。
今天不是7月17日吗?为什么暑假前最后一堂课是7月16日?
她抬起头,看到周围同学都在翻书,蒋洲把物理书立起来挡着脸,在上面画小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那瞬间的疑惑显得格外突兀。
也许是记错了。也许是暑假前一天老师多上了一节课。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讲。
第三节课是英语,第四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压轴题,函数综合,要求大家在课上限时完成。许听白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她数学不是最好的,年级排名她第二,扣分的几乎全是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她跟那道题有仇,每次都能解到倒数第二步,然后卡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听白刚好写完最后一步。她检查了一遍,觉得这次应该对了。
午饭是和蒋洲、陈茉一起吃的。食堂在另一栋楼,暑假期间只开了两个窗口。人不多,不用排队。
“你们说,为什么学校非要把补课安排在暑假最热的时候?”蒋洲扒着饭问。
“因为再晚一点就开学了。”陈茉白了他一眼。
“有道理。今天多少号来着?”
陈茉翻出手机看了一眼:“7月17日。”
“还有半个月。怎么熬啊。”蒋洲把脸埋进饭盆里。
许听白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哪里不太对?”
陈茉和蒋洲同时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正常人。
“哪里不对?”陈茉问。
“没什么。”许听白收回话题,“可能没睡好。”
下午是自习课。许听白把上午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做完了一套英语真题,又写了半篇作文。她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她决定去图书馆。
市三中的图书馆在综合楼二楼,暑假期间照常开放。许听白喜欢图书馆那种安静的氛围,空气里有旧书的气味,书架之间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像走在一座书砌成的迷宫里。
她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还书车。她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光线好,而且隐蔽,被一排文学理论类的书架挡着,一般人找不到。
但今天那里已经有人了。
许听白脚步一顿。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穿着市三中的校服,低着头在看一本书。他面前摊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公式。他的侧脸线条干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许听白认识他。
全校没有不认识他的。
程彦,高三(1)班,常年年级第一。市三中的“学神”,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据说高二的时候就已经拿下了清华的保底加分。他不爱说话,独来独往,像一个活着的传说,人人皆知但鲜有交集。
许听白和他的交集仅限于每次大考之后的成绩榜单——他排第一,她排第二。她的总分永远差他十几分,稳定得像是被计算好的。
她在犹豫要不要换位置的时候,程彦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平平地扫过来,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许听白说不上来那一眼里有什么——也许是漠然,也许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书,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
许听白在另一侧的座位上坐下来,拿了一本参考书开始看。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比教室的凉,翻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许听白看了一会儿书,不自觉地又看向那个方向。程彦还在演算什么,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游走,偶尔停顿下来,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许听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和几棵无精打采的树。
她看到程彦的手腕上露出一块手表。指针显示:5:21。
程彦收回视线,合上书,起身离开。他走的时候没有看她一眼。
许听白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微妙的异样感。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重播键——每一帧画面都似曾相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梦里听过。
一定是那个梦的缘故。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傍晚放学的时候,许听白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陈茉走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某个选秀综艺的八卦。许听白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我回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
许听白在岔路口拐弯,走进小区。电梯间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站在门前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明天见。
这句话今天是不是已经听过了?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暑假综合征。进了门,许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催她洗手。晚上她做了半套理综卷子,又看了一章物理笔记,然后洗漱上床。
手机屏幕亮起:7月17日,22:47。
她在备忘录里记下今天的待办事项,然后设好明天早上7:15的闹钟。日程列表里今天已完成的事项后面画满了勾:补课第一天,买笔芯,看物理笔记,写英语作文。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眼睡觉。
今天确实很累,而且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跑了很久的路。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深蓝色的黑暗里。
闹钟响了。
许听白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是那种夏天特有的、带着热量的白光。
她翻身去拿手机,准备看时间。
屏幕上显示:7月17日,07:15,晴,32℃。
许听白愣了一下。
她把屏幕按灭,又按亮。还是7月17日,07:15,晴,32℃。
可能是手机出bug了。她想。她按掉闹钟,翻身坐起来。
“听白!起床了没?今天暑假补课第一天,别迟到!”许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锅铲声。
许听白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愣在原地,脊背一点一点地发凉。
“……补课第一天?”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不然呢?你以为还是暑假?”许妈妈探出头来,用锅铲指了指她,“赶紧的,油条要凉了。”
许听白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客厅。日历上的7月17日那格依旧被红色记号笔画着圈,旁边注着“补课第一天”。她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圆圈——墨水早就干了,不是今天刚画的。
但是,她明明记得昨天这个圈就在这里。
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笔画,一模一样的“补课第一天”。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手机日历总不会骗人。她点开日历APP,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7月17日。
又点开天气APP:7月17日,晴,32℃。
所有数据都在告诉她,今天是暑假补课的第一天,是高三生活的开始,是她刚刚经历过的那一天。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7月17日,语文课的笔记工工整整地躺在那里。
可是她不记得昨天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了。
她记得放进了书包侧袋。
许听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指尖微微发白。
“听白?你站着发什么呆呢?”许妈妈又喊了一声。
“……来了。”
她机械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到脸上的时候,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手机出bug,可以。日历记错,勉强可以。但笔记本明明放进书包侧袋,第二天一早却在桌上摊开,这不可能。她一向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绝不可能把笔记本忘在桌上。
除非——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水珠滑下来,洇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除非昨天发生的事,根本不是梦。
她深呼吸了三次,把所有的猜测和恐慌全部压下去。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她需要更多证据。
早餐是豆浆、油条、水煮蛋。许爸爸已经出门了。
“你爸说今天可能回来晚,让你晚饭自己解决。”
“好。”
许听白咬了一口油条,用余光观察许妈妈。许妈妈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坐在对面刷着手机,偶尔喝一口豆浆。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对话,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热豆浆和脆油条。
她背上书包走出小区。热浪依旧,蝉鸣依旧,老张在传达室门口浇花,朝她点了点头:“许同学,又来这么早。”
又来这么早。
昨天她以为老张是口误,今天她听出来了——这根本不是口误。这是一个设定好的问候语,像游戏里固定位置的NPC。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楼梯间里遇到了李老师,夹着同样的教案,说着同样的话:“许听白,来这么早?正好,帮我把教室空调开一下。”
许听白接过遥控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老师的手指。温热的,真实的。不是幻觉。
她打开空调,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陈茉第二个进来,手里端着咖啡和奶茶。
“听白!我给你带了冰美式!”
“谢谢。”许听白接过咖啡,看着陈茉因为喝奶茶而满足地眯起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陈茉,如果一个人重复过同一天,你信不信?”
陈茉吸了一口奶茶,歪头看她:“你是说《土拨鼠之日》那种?”
“差不多。”
“那肯定是被诅咒了呗。”陈茉煞有介事地说,“那部电影我看过,男主困在同一天出不去,最后学会弹钢琴学会修车才打破循环。你想啊,上天让你重复过同一天,肯定是要你做点什么。”
许听白没有说话,手指在冰美式的杯壁上慢慢画着圈。
巧合太多了。笔记本、对话、咖啡、天气——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昨天的版本。
她不害怕。许听白不会轻易害怕。但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像在看一场只有自己知道剧本的演出。
蒋洲进教室的时候,书包甩在椅背上发出熟悉的闷响:“许听白,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借我看看。”
许听白没有像昨天那样拒绝,而是直接把卷子递了过去。蒋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今天这么好说话:“你良心发现了?”
“想验证一件事。”
“什么?”
许听白没有回答。她看着蒋洲指着一道数列题,说“我做了,做错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语文课。物理课。英语课。数学课。
每一节课的内容都和昨天完全一致,连老师讲的笑话都一字不差。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那道函数压轴题的时候,许听白甚至在动笔之前就已经知道整个解题思路了。
她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最后一问也对了。
但她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她的手在卷子上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发颤。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七月流火。窗外的蝉鸣响得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白噪音。
她被困住了。
下午自习课后,许听白没有去图书馆。她需要冷静。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三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声响。她的大脑飞速转动,试图找到合理的解释——
群体幻觉?不可能,她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和全世界产生幻觉。
梦?不可能,油条的脆度、黑板上的粉笔灰、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气味,每一个感官细节都真实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时间循环?这个可能性最荒谬。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再荒谬,也只能是真相。
许听白停下来,站在操场正中央。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压缩成脚下一小块黑色。
她被困在了7月17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甚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循环里还有别人,她需要找到那个人。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草稿纸上的公式。手腕上的手表。下午5:21。
程彦。
他的动作,他的神态——太镇静了,也太熟悉了。他每次看向窗外的时间恰好是下午5:21,一秒不差。他经过她身边时没有看她,但那种“没有看你”的感觉,反而像是一种刻意的克制。
许听白转身走回教学楼,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上综合楼的楼梯。她的鞋跟在空旷的楼道里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某种迫切的追问。
图书馆的门开着。空调还在嗡嗡地响。
她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的。椅子已经被推回去了,桌上干干净净,没有草稿纸,没有书,没有任何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凉的。
程彦已经走了。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旁边书架上有一本书被抽走了,书脊向外凸出,和其他整齐排列的书格格不入。她把那本书抽出来,《量子力学导论》。扉页上,借阅记录的最后一行,日期栏写着:7月17日。借阅人签名栏里,是一个清瘦有力的字迹:程彦。许听白合上书,把它塞回原位。
窗外,太阳正往西边沉去。今天还没有结束,但她已经知道明天该怎么做了。
明天——如果还有明天——她要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找到那个人。然后问他一句:
“同学,你知道今天几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