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掌心纸

张阳回教室的时候，刚好打上课铃。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讲的是力学，讲台上老头嗓门大得跟扩音喇叭似的，粉笔头扔得比粉笔写的字还准。张阳手里攥着那张七分的英语卷子，屁股一沾板凳就赶紧把卷子往书里塞，生怕旁边万海又拿这事逗他。

万海果然没放过，凑过来压低嗓子挤眉弄眼：“阳哥，陈老师找你啥事？是不是让你以后当英语课代表？”

“当你个头。”张阳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赶紧听课，老头都往这边看了。”

万海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没再闹。

张阳把课本摊开，眼睛盯着黑板，心思却有点飘。陈老师办公室里那番话还在脑子里转——演讲比赛。上一世他连课堂发言都不敢，这辈子让他站在全年级面前开口，说不紧张是假的。可他也明白陈老师没说错，这机会放别人身上抢都抢不到。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前排密密麻麻的后脑勺，落在第三排靠窗那个身影上。顾诗瑶坐得笔直，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耳尖边上镀了层薄薄的金边。她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课本，翻页的时候指尖轻轻一捻，动作安静又利落。

张阳看了两秒，心里那点纠结忽然就散了。

怕什么丢人。上辈子他连命都丢了，还在乎上台出个丑？再说了，他得让自己变得像样一点，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堵在人家门口喊“我喜欢你“，那种喜欢除了给人添堵，什么都不是。

他默默在心里拿定主意，低下头重新把目光拉回物理题上。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跟刚才在梧桐树下攥着那包纸巾一样，心里莫名踏实。

物理课上到一半，后排有人偷偷传纸条。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从斜后方传过来，经过石远鹏的时候被他捏在手里瞅了一眼，立刻贱兮兮地冲张阳挤眼睛，胳膊肘往他腰上一捅：“你的。”

张阳愣了一下，接过来。纸条没署名，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整齐，不像是男生那粗手粗脚叠出来的玩意儿。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前面扫了一眼，就看见白莉趴在桌上写笔记，肩膀轻轻抖着，明显在憋笑。

他手指微微一顿，把纸条慢慢展开。

上面就一行字，笔锋清瘦，字写得干净利落：

“你脸还疼吗。“

四个字，连个落款都没有。

张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感觉心脏“咚“的一下，狠狠撞了一下肋骨。他赶紧低下头，把纸条往书本底下一压，耳尖蹭地就热了。旁边万海又凑过来想偷看，被他用胳膊肘狠狠顶了回去。

“看什么看，听课。“

万海被顶得“嗷“了一声，一脸莫名其妙：“你吃枪药了？“

张阳没理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硬生生压下去，假装淡定地盯着黑板。可物理老头在讲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你脸还疼吗。

她问我脸疼不疼。

她主动给我递纸条。

她主动关心我了。

张阳表面上坐得笔直，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实际上脚底下在课桌底下直抖，跟踩了弹簧似的。他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把脸上那点傻笑压下去，从笔袋里翻出根笔，撕了作业本最下面一角，埋头开始写回信。

写什么呢。

他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好几秒。写“不疼“？太干巴了。写“谢谢关心“？太正式。写“有你关心就不疼了“？不行，太油腻，又得把人吓跑。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一笔一划写下：“不疼，皮厚。你手背上的伤好点没？“

写完自己先看了一遍，觉得还行，不油不腻，也不冷不热，像那么回事。他把纸条重新折好，递给旁边的万海，用眼神示意往前传。万海接过纸条，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行啊“，张阳瞪了他一眼，万海才收了那副贱样，老老实实把纸条往前递。

纸条从万海到石远鹏，再从石远鹏传到白莉手里。白莉接过去的时候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嘴角翘得老高，碰了碰顾诗瑶的胳膊肘，把纸条往她课本上一放。

张阳坐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动静。

他看见顾诗瑶垂眼扫了一眼纸条，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很自然地把纸条捏起来，压在课本下面，继续低头做笔记，从后面看过去，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张阳眼尖，看见她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他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啪嗒“落了地。

她看了。她没扔。

张阳靠回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感觉连物理老头讲的那些摩擦力重力都变得可爱起来了。旁边万海凑过来小声问：“写啥了？回了没？“

“别瞎问。“张阳心情好，难得没怼他，嘴角还挂着点藏不住的笑。

万海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重色轻友。“

这节物理课后半段，张阳破天荒地认认真真听了大半，虽然大部分内容还是听得一知半解，但好歹没走神去盯着人家背影看，也算进步。

快下课的时候，前面又有纸条传过来。

这次张阳接得比上次快，手指都有点急。他赶紧展开，还是那行清瘦的字，比上次多了几个字：

“药膏用了，不严重。上课认真听讲。“

末尾多了个小小的“。“，规规矩矩的，像她这个人。

张阳看着最后那五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假装是在咳嗽，肩膀却轻轻抖着。万海在旁边跟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石远鹏也从前面转过头来，一脸“这人是不是被那一巴掌打傻了“的表情。

笑完了，张阳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夹进了英语课本里，跟那张七分的卷子放在一块。他想了想，没再回纸条。人家都让他认真听讲了，再回显得没皮没脸，也耽误人家上课。

他把笔重新握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可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极了某个人嘴角轻轻动一下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察觉。

下课铃一响，物理老头前脚刚走，万海和石远鹏后脚就围了上来。

“可以啊阳哥，“石远鹏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挤眉弄眼，“顾诗瑶主动给你递纸条，这进展比火箭还快啊。早上还骂你变态，下午就关心你脸疼不疼了，你那一巴掌挨得值啊。“

“滚蛋。“张阳笑着把他胳膊扒拉下去，“什么递纸条，人家就是随口问一句，同学之间正常关心。“

“哟哟哟，“万海在旁边起哄，“同学之间？哪个同学给你递纸条啊？我怎么没收着？“

“你脸大，挨一巴掌也没人递。“张阳怼了他一句，心里却美滋滋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正闹着，前面白莉也转过来了，趴在椅背上冲他笑：“张阳，你可以啊，我们诗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主动给男生递纸条。“

张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淡定：“她就是……觉得我替她挡了一下，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没见她给别人递？“白莉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你自己琢磨吧。“

说完她又转回去了，留下张阳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顾诗瑶的后脑勺，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前面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微微侧了侧脸。张阳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俩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顾诗瑶就那么侧了半张脸，眼睛看过来，眼神还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太大波澜。可她耳尖上那点还没退下去的淡粉，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俩人对视了也就一秒钟。顾诗瑶先收回目光，转回头去，翻了一页课本，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阳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低头笑了。

他没再盯着看，而是把英语课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认真看单词。七分的卷子就压在课本下面，那张纸条夹在书页里，字迹清瘦，安安静静的。

慢慢来，不急。

他知道这条路还长着呢。可他手里这点细碎的、温热的念想，就像揣了颗小太阳，够他暖很久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跳动的光斑。张阳握着笔，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心里静得很。

偶尔他会抬一下眼，目光掠过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然后又收回来，继续低头看书。

不黏人，不纠缠，不莽撞。

就远远地看着，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过去。

这一次，他要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