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栀子树,静悄悄地洒在窗边少女的书页上。
正是下课时间,大家都在昨天刚开学的时候互相了解了一下彼此,很快都找到组织,各玩各的去了。苏柚本想拉季晚风去操场上玩,但她拒绝了,苏柚撅撅嘴就不再坚持了。
教室里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季晚风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当然,教室里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在看书学习,这其中就包括沈序。季晚风盯着前面少年的背影出了神。
思绪不受控制的飘回几年前的夏日午后。
那时候季晚风刚上小学六年级,妹妹季晚澜比她小两岁,还在读四年级。季晚澜在家最受父母偏爱,好吃的零食、崭新的文具、漂亮的新裙子,永远先分给妹妹。季晚风早就习惯事事退让,唯独画画这件事,是她灰暗日子里仅有的一点寄托,怎么都舍不得妥协。
那天中午吃完饭,她躲进狭小的房间,趴在书桌前安安静静画画。手里这本速写本是她攒了整整两个月零花钱买的。本子纸张厚实顺滑,她平日里格外爱惜,只等家里没人打扰的时候,才拿出来描摹路边的花草、巷子口成片的栀子花。
安静没维持多久,房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季晚澜抱着新买的玩偶冲进来,一眼就盯上了桌上崭新的速写本。
“姐姐,这本本子好看,借我拿去画画。”季晚澜伸手就要往怀里拽。
季晚风下意识把本子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摇头:“不行,这是我专门画东西的,你拿别的本子好不好。”
只是一句简单的拒绝,瞬间惹恼了季晚澜。她那天在楼下和小伙伴闹了别扭,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见一向顺从的姐姐居然敢拒绝自己,当场伸手用力抢夺速写本。
“不就是一个本子吗,你怎么这么小气!”
两人拉扯之间,速写本中间直接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好几张画满栀子花的纸页哗啦啦掉落在水泥地上。那些画是她连着好几个傍晚蹲在花树下,一笔一画慢慢画出来的,看着破损的纸页,季晚风心口猛地一揪,眼眶唰地就红了。
“你别抢……弄坏了……”她声音细细发颤,不敢大声争执,只能压着嗓子委屈。
季晚澜半点没有愧疚,反倒觉得姐姐故意惹自己生气,抬起脚,在散落的画纸上踩了两下,干净的纸页印上了浅灰色的鞋印。
“谁让你不给我,坏了活该。”她说完,扭头跑出房间。
屋里的动静引来了客厅的父母。母亲余姚进门看见地上乱糟糟的画纸,没有一句安慰,反倒皱起眉头数落她:“多大一点小事,跟妹妹争什么?她年纪小,你让着她是本分,几张纸而已。”
父亲坐在门口抽烟,淡淡附和:“成天净捣鼓这些没用的画,有时间不如多写两套练习题,别总搞这些耽误学习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问她有多珍惜这本子,没有人问她难不难过,所有人都默认是她不懂事、太过矫情。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堵满喉咙,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她不敢当着父母的面哭出声,害怕又招来一顿没完没了的指责,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等父母回到客厅闲聊,才悄悄把踩脏、撕烂的画纸揣进兜里,偷偷跑出家门。
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皮肤发烫,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街道上到处都是吵闹的人声,小卖部的小孩追逐打闹,摆摊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来往行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去处,只有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她不敢去人多热闹的地方,怕别人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只能往老城区偏僻窄巷走。巷子深处种着一大片栀子花,是附近住户随手栽种的,每到盛夏花开满枝,一簇簇白色小花堆在绿叶间,浓郁的花香能稍微压下心里堵着的难受。
走到花丛旁,她蹲在老旧石凳边,把怀里皱巴巴、沾了鞋印的画纸摊开。纸上描摹的花瓣被鞋底蹭得模糊,纸边撕得参差不齐,她伸手想去抚平褶皱,指尖刚碰到纸面,眼泪就砸在纸上,晕开一大片铅笔灰。
她不敢放声哭,只能肩膀一下下轻轻发抖,把脸埋在膝盖里,任由眼泪不停淌。路过的行人偶尔会侧目看她两眼,眼神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
她心里清楚,在外人眼里,这不过是姐妹间微不足道的小矛盾,根本不值得难过。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本速写本是她枯燥压抑生活里唯一一点微光,此刻就这么被轻易毁掉了。
她蹲在花树下很久,双腿渐渐蹲得发麻,头顶忽然落下来一片淡淡的阴影,刚好挡住晒在背上刺眼的阳光。
季晚风心里猛地一紧,慌忙抬手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水,下意识把散落的画纸往身下收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最怕陌生人撞见自己狼狈哭泣的模样,总觉得被人看见掉眼泪,是一件特别难堪、丢人的事。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看来人,心里默默盼着对方只是路过,快点走开。
预想中离开的脚步声没有响起,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她身侧稳稳停住,一双干净的白鞋,静静停在她视线前方。
几秒过后,那人慢慢蹲了下来,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分寸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季晚风飞快抬眼,偷偷瞥了身边少年一眼。当年的沈序身形比同龄男生单薄,穿着简单干净的白短袖、黑色裤子,额前软乎乎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同龄男孩的跳脱闹腾。
他应该是路过这条巷子,原本打算径直往前走,却看见蹲在花树下掉眼泪的季晚风。
季晚风连忙又低下头,攥紧衣角,心里局促不安,已经做好了被打量、被好奇追问的准备。
可沈序什么都没问,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哭,没有好奇地上散落的破画纸,也没有直勾勾盯着她通红的眼眶看。
他只是安静伸出手,一张张捡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画纸,动作很轻,生怕再把脆弱的纸页扯坏。捡完之后,他指尖细细抚平每一张纸上的褶皱,然后整齐叠好,轻轻放在石凳的边缘,推到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打量,不窥探她藏起来的委屈,不戳破她狼狈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递来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
季晚风攥着衣角,心跳轻轻乱了节拍,她犹豫很久,小声挤出一句:“谢、谢谢你。”
少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停留,站起身沿着栀子花丛旁的小路慢慢走远。单薄的背影融进大片雪白的花簇里,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坐在石凳上,攥着那张干净纸巾,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愣了好久。那天闷热的晚风、浓郁的栀子花香,还有少年沉默的善意,被她完完整整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后来她无数次趁着傍晚跑到这条老巷,蹲在当初相遇的花树下,希望能再遇见那个白短袖少年,可巷子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却再也没有见过他。她慢慢以为,这只是年少时光里一闪而过的路人,这段短暂的交集,迟早会被岁月冲淡遗忘。
直到高一开学那天,拥挤的走廊里,她怀里抱着一摞画纸,不小心与他相撞。她慌乱蹲下身,手足无措地捡拾散落的画页,心慌得脸颊发烫。
就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沉静清浅的眼眸。
季晚风当时还没有回忆起他。她现在才想起,原来他们俩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时隔数年,再次重逢。
窗外一阵晚风卷着栀子树枝轻轻晃动,枝叶沙沙作响,猛地拉回季晚风飘远的思绪。她悄悄抬眼,望向前排沈序安静的背影。
自开学见面到现在,沈序待她和班里所有普通同学没有任何区别,礼貌、疏离,淡淡的,没有半分特殊。当初巷子里那场沉默之举,好像仅仅只是他随手为之的小事,他早已经彻底忘记。
教室里喧闹依旧,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落在少女摊开的课本上,书页空白处,她悄悄用铅笔,轻轻勾勒出一小簇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