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薇儿几乎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闭眼。
每次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那个穿红毛衣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细小的辫子,毛衣太大,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细瘦的手腕。
小女孩站在一架旧钢琴前面,把手放在琴键上,回过头来看她。
那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而像是看镜子里的自己。
薇儿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周欣怡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床传来,朱晓凤在梦呓,童佳美翻了个身,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一切都是正常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
但薇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遍“阳光孤儿院”。
还是那几条陈旧的信息,没有任何更新。
她又搜了“皇甫宇轩妹妹”,跳出来几十万条结果,大多数是粉丝的猜测和臆想,没有一个是真的。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父亲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疼,但一直有异物感,提醒她那里有一个洞。
有些真相不是锤子,砸不碎你,但它们是针,你找不到,却一直刺痛。
天亮的时候,薇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琴房找皇甫宇轩,当面问他。
不是问“你是不是我哥哥”,而是问“你拿我的头发去做了什么”。
如果是真的,她要知道结果。
如果是假的,她要知道韩果微为什么要骗她。
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未知比真相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那个未知是什么形状的,不知道它会从哪里冒出来,不知道它有多大、多重、会不会压垮你。
薇儿起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她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化妆,手很稳,一笔一笔地描,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明亮的、总是带着一点倔强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悲伤,是沉重。
像是有人往她的灵魂里塞了一块石头,她必须带着它走路、说话、微笑,假装它不存在。
人最累的时候,不是扛着重物的时候,而是明明很重却要装得很轻的时候。
上午的课,薇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上面讲函数,她在下面盯着课本,眼睛在看,大脑没在转。
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周欣怡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薇儿在纸条上写:“没事。”然后递回去。
周欣怡又写:“你从昨晚就不对劲。是不是韩果微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真的没事。”
“林薇儿,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薇儿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欣怡解释——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解释。
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全部划掉了。
最后只写了三个字:“下课说。”
周欣怡看了那三个字,没有再追问。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听课,但时不时侧头看薇儿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有些人不需要你解释什么,她只是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不好也没关系,说出来就好。
中午,薇儿没有去食堂。
她跟周欣怡说“不饿”,一个人去了琴房。
她知道皇甫宇轩下午才会来,但她等不及了。
她要先一个人待一会儿,先把自己整理好,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
钥匙还在门框上面,门推开还是“吱呀”一声。
薇儿走进去,没有开灯,也没有弹琴。
她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今天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打篮球,笑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不完整的歌。
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东野煜城那种轻而快的步子,而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
皇甫宇轩。
脚步声在琴房门口停下了。
门被推开,皇甫宇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微微愣了一下。“你来得真早。”
“我在等你。”薇儿说。
皇甫宇轩走进来,关上门。
他在墙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看着薇儿。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薇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紧张。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薇儿问。
“大概知道。”皇甫宇轩说。
“那你先说。”
皇甫宇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你先看这个。”
薇儿接过那张纸。
那是一份检测报告,抬头写着“DNA亲缘关系鉴定”,下面是一串专业术语和数字,她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结论她看懂了——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两人为全同胞关系。”
全同胞。
同一个父母。
亲兄妹。
薇儿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纸放在钢琴上,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琴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上周。”
皇甫宇轩说,“你掉了一根头发在琴键上,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不是从一开始。”
皇甫宇轩的声音很低,“我第一次在琴房看到你,只是觉得你的侧脸很像一个人。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你的出生日期、被领养的时间、领养家庭所在的城市——都对得上。但我不敢确定,所以……”
“所以你拿了我的头发。”
皇甫宇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薇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色的,背面是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怕。”
皇甫宇轩说,“我怕你不想知道,怕你不愿意认我,怕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薇儿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追捧的少年,此刻坐在一把破旧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薇儿问,“哥?”
皇甫宇轩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揉了揉鼻梁,声音有些哑。
“你不用叫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薇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无声的、止不住的、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她用手背擦,擦不干;用袖子擦,也擦不干。
眼泪越来越多,像是要把这十六年攒下的所有委屈都流出来。
皇甫宇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轻轻地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没有用力抱她,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像扶着一样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薇儿哭得更厉害了。
她攥着皇甫宇轩的衬衫袖子,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想说“我恨你”,但说不出口;想说“谢谢你”,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哭,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哭了出来。
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只能用眼泪说。
眼泪不够用,就用沉默说。
薇儿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皇甫宇轩的衬衫袖子已经被她攥皱了一大片,肩膀上湿了一块。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她的声音沙哑。
“这有什么。”
皇甫宇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心疼。
“你小时候也这样,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怎么哄都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