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台处·烟与谎(一)

那一夜,薇儿几乎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闭眼。

每次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那个穿红毛衣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细小的辫子,毛衣太大,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细瘦的手腕。

小女孩站在一架旧钢琴前面,把手放在琴键上,回过头来看她。

那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而像是看镜子里的自己。

薇儿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周欣怡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床传来,朱晓凤在梦呓,童佳美翻了个身,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一切都是正常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

但薇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遍“阳光孤儿院”。

还是那几条陈旧的信息,没有任何更新。

她又搜了“皇甫宇轩妹妹”,跳出来几十万条结果,大多数是粉丝的猜测和臆想,没有一个是真的。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父亲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疼,但一直有异物感,提醒她那里有一个洞。

有些真相不是锤子,砸不碎你,但它们是针,你找不到,却一直刺痛。

天亮的时候,薇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琴房找皇甫宇轩,当面问他。

不是问“你是不是我哥哥”,而是问“你拿我的头发去做了什么”。

如果是真的,她要知道结果。

如果是假的,她要知道韩果微为什么要骗她。

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未知比真相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那个未知是什么形状的,不知道它会从哪里冒出来,不知道它有多大、多重、会不会压垮你。

薇儿起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她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化妆,手很稳,一笔一笔地描,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明亮的、总是带着一点倔强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悲伤,是沉重。

像是有人往她的灵魂里塞了一块石头,她必须带着它走路、说话、微笑,假装它不存在。

人最累的时候,不是扛着重物的时候,而是明明很重却要装得很轻的时候。

上午的课,薇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上面讲函数,她在下面盯着课本,眼睛在看,大脑没在转。

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周欣怡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薇儿在纸条上写:“没事。”然后递回去。

周欣怡又写:“你从昨晚就不对劲。是不是韩果微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真的没事。”

“林薇儿,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薇儿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欣怡解释——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解释。

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全部划掉了。

最后只写了三个字:“下课说。”

周欣怡看了那三个字,没有再追问。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听课,但时不时侧头看薇儿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有些人不需要你解释什么,她只是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不好也没关系,说出来就好。

中午,薇儿没有去食堂。

她跟周欣怡说“不饿”,一个人去了琴房。

她知道皇甫宇轩下午才会来,但她等不及了。

她要先一个人待一会儿,先把自己整理好,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

钥匙还在门框上面,门推开还是“吱呀”一声。

薇儿走进去,没有开灯,也没有弹琴。

她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今天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打篮球,笑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不完整的歌。

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东野煜城那种轻而快的步子,而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

皇甫宇轩。

脚步声在琴房门口停下了。

门被推开,皇甫宇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微微愣了一下。“你来得真早。”

“我在等你。”薇儿说。

皇甫宇轩走进来,关上门。

他在墙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看着薇儿。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薇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紧张。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薇儿问。

“大概知道。”皇甫宇轩说。

“那你先说。”

皇甫宇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你先看这个。”

薇儿接过那张纸。

那是一份检测报告,抬头写着“DNA亲缘关系鉴定”,下面是一串专业术语和数字,她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结论她看懂了——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两人为全同胞关系。”

全同胞。

同一个父母。

亲兄妹。

薇儿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纸放在钢琴上,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琴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上周。”

皇甫宇轩说,“你掉了一根头发在琴键上,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不是从一开始。”

皇甫宇轩的声音很低,“我第一次在琴房看到你,只是觉得你的侧脸很像一个人。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你的出生日期、被领养的时间、领养家庭所在的城市——都对得上。但我不敢确定,所以……”

“所以你拿了我的头发。”

皇甫宇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薇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色的,背面是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怕。”

皇甫宇轩说,“我怕你不想知道,怕你不愿意认我,怕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薇儿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追捧的少年,此刻坐在一把破旧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薇儿问,“哥?”

皇甫宇轩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揉了揉鼻梁,声音有些哑。

“你不用叫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薇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无声的、止不住的、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她用手背擦,擦不干;用袖子擦,也擦不干。

眼泪越来越多,像是要把这十六年攒下的所有委屈都流出来。

皇甫宇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轻轻地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没有用力抱她,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像扶着一样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薇儿哭得更厉害了。

她攥着皇甫宇轩的衬衫袖子,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想说“我恨你”,但说不出口;想说“谢谢你”,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哭,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哭了出来。

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只能用眼泪说。

眼泪不够用,就用沉默说。

薇儿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皇甫宇轩的衬衫袖子已经被她攥皱了一大片,肩膀上湿了一块。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她的声音沙哑。

“这有什么。”

皇甫宇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心疼。

“你小时候也这样,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怎么哄都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