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夏真正“认识”沈昼,是在到班里的第二周。
那天上午大课间,操场上在做课间操,教室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留下来值日、或者不想下楼的人。林见夏下来得慢,走到教室门口正好碰上程小雨,两个人就站在走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走廊里吹着穿堂风,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她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听程小雨絮絮叨叨地讲。
程小雨是个话多的人,三两句就聊到了班里的人和事。她压低声音,指了指靠窗那一桌,说:“你同桌沈昼,你知道他什么情况不?”
“不太清楚。”林见夏如实说。她只知道他成绩好,整天睡觉,字写得好,别的,她确实一概不知。
“我跟你说,他是真的牛。”程小雨来了兴致,“年级第一,次次都是,从来没掉下来过。但是你看看他,整天趴着睡觉,你见过他认真听课的样子吗?反正我是没见过几次。”
林见夏想了想,确实,她好像也没见过沈昼整节课都坐直的样子。他好像总是在写题和睡觉之间切换,很少看他抬头认真听讲。
“他爸妈呢?”她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有点冒昧,“……我是说,他家里人。”
程小雨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他好像是他外婆带大的。他爸妈……怎么说呢,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听人说,他爸早年就不在了,他妈后来重组了家庭,不怎么管他。他就一直跟着外婆住。”
林见夏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个常年在外地的爸爸,想起住院的妈妈,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同病相怜。原来在这个班上,也有一个人,和她一样,不是被父母安稳地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原来他不是天生就冷,也许只是,从小就习惯了不跟别人有太多牵扯。
“所以他就不爱说话呗。”程小雨说,“你看他整天睡觉,也不跟人玩,其实挺孤独的。反正我是这么觉得。不过他成绩好,老师也不怎么管他,就这么由着他睡。”
林见夏没接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边那排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心里那点淡淡的、复杂的情绪,被她自己悄悄按了下去。她想,一个人要有多累,才会宁可在白天、当着全班的面,也要趴在桌上睡一整个下午?她想,也许那并不是真的困,只是……不想醒来面对什么吧。
课间操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林见夏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旁边沈昼已经回来了,还是老样子,趴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之前觉得他“高冷”“不好相处”的那点印象,好像悄悄松动了一些。她想开口问点什么,比如“你今天怎么没去做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还没熟到能聊这种话题。
他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他只是……习惯了不跟别人有太多牵扯。
这和她,有点像。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响。林见夏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她远远地,看见沈昼走在前面,一个人,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有些单薄,在傍晚的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本来想喊他一声,想了想,又忍住了——他们之间,还没熟到可以喊名字的程度。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有点想知道,他每天放学,都是这样一个人走的吗。是回那个只有他和外婆的家,还是也像她一样,在某些时候,会觉得这条路有点长、有点空?
林见夏收回目光,自己也一个人,往巷口走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一段,又想起下午程小雨说的话,心里那点同病相怜的滋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想,不管怎样,明天又是个新的一天。她和她那个沉默的同桌,还坐在同一张课桌的两边,各自安静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那天下午的课间,程小雨又凑过来跟她说话。她指着黑板上那个值日表,说:“你知不知道,周老师是故意把你和沈昼排一起的?”林见夏一愣:“为什么?”程小雨压低声音:“因为你刚来,人又安静,他想让你别打扰那个睡神呗。你要是有意见,我帮你去跟周老师说。”林见夏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觉得还好”。
林见夏后来想想,她其实并不介意和沈昼坐一起。比起和那些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同学坐一起,她反而更习惯和这样一个安静的人当同桌。至少,她不用费心去维系一段还没开始就注定会结束的友谊。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就好了。
可是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又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的在意。比如,她会在每天到教室的时候,先看一眼那个空位——他今天又睡过头了吗?又比如,当他难得醒来、坐起来写字的时候,她会悄悄松一口气,好像他醒着,她这一天就有了着落。
她把这归因于“同桌之间的熟悉”。她告诉自己,不管坐一起的是谁,日子久了,都会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熟悉”,其实已经开始慢慢地、在她心里生了根。
其实林见夏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这种“一个人”的日子。她发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只要习惯了,也就没那么难熬。她甚至有点喜欢这样——不用想着怎么接别人的话,不用害怕说错什么让人笑话,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只是偶尔,她看到别人三三两两结伴走过,会有一点短暂的、说不清的羡慕。她也想有一个能一起走回家的人,想有一个能在课间说说话、讲讲笑话的朋友。可她又怕。怕好不容易熟了,又要分开;怕付出真心,最后只剩一场空。她太怕那种感觉了。
所以她把那些想交朋友的念头,都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林见夏,你先一个人待着吧,等到你确定自己真的能在这里长待下去了,再交朋友也不迟。
可是她没想到,最先让她觉得“这个班好像还行”的,不是那些热热闹闹的同学,而是她那个整天睡觉、几乎不说话的同桌。他像一块安静的背景,不打扰她,也不让她觉得孤单。她坐在他旁边,反而觉得,比坐在热闹的人群里,更安心。
那天放学后,林见夏没有立刻回家。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秋天的傍晚,天暗得快,操场上没什么人,风有点凉。她走累了,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那栋亮着灯的教学楼,忽然觉得很安静。
她想起程小雨下午说的那些话。沈昼爸爸早就不在了,妈妈重组了家庭,不怎么管他。她想,一个人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该有多难。也许他的沉默,他的嗜睡,都不过是他给自己筑起的一道墙——墙外是那些他不想面对的、冷冰冰的现实,墙内,是他自己仅有的、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虽然他们几乎没说过话,虽然她连他的全名都还没好好叫过一次,可那一刻,她是真的,有点心疼他。
她坐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看见,沈昼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他走得很慢,也不看她,就这样和她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校门。
林见夏没有叫住他。她就那样默默地,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她想,也许他们之间,就一直会是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不先开口。可那也没关系,至少,她知道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了他身上背着怎样的故事。
那天晚上,林见夏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她写临江的秋天,写外婆做的饭,写班里的同学,也写她那个沉默的同桌。她写道:“他好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不让别人进去,也不出来。可我想,也许他不是不想出来,只是还没有人,能让他愿意打开那扇门。”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可那句“也许他不是不想出来”,却在她心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她隐隐觉得,那个整天睡觉的同桌,身上一定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也许正是他沉默的原因。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有一天,真正地靠近他,走进他那个被关起来的房间。可她愿意等,也愿意试着,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第二天早上,林见夏到教室的时候,沈昼已经在了。他难得地没有趴着,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一本书。林见夏走过去坐下,动作放得很轻。她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说了一声:“早。”
沈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他好像,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极轻地“嗯”了一声。
林见夏坐在那儿,心里却因为那一声“嗯”,悄悄动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算得上“有回应”的招呼。虽然还是只有一个字,可她知道,他听见她了。
她想,原来走近一个人,真的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是要靠这样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的。而她愿意,这样一点一点地,走近他。
那天放学,林见夏又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林见夏!”她回头,看见程小雨正小跑着追上来。“一起走啊。”程小雨说。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程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班里的事,说谁和谁好了,说下周要考什么。林见夏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这种热闹的,只要不是让她一个人站在热闹中间手足无措。
走到岔路口,程小雨跟她挥手说再见。林见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动。她想,原来在这个新的地方,她也是可以交到朋友的。
那天晚上,林见夏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怎么都睡不着。她想起程小雨说的那些关于沈昼的话,想起他一个人走出校门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闷闷的感觉。她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想,也许他不是不想被靠近,只是还不敢。”写完,她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其实林见夏心里清楚,她之所以会这么在意沈昼,是因为她在他的沉默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都是那种,不太会主动靠近别人、也不太敢接受别人靠近的人。他们都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她想,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那么想,走近他一点。
而这样安静地、互不打扰地坐着,也许对两个都不太会交朋友的人来说,就是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了。
她想,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真正地,和这个沉默的同桌熟悉起来。到那时候,她一定要好好地问问他,那些他不愿意说的心事,愿不愿意,告诉她一点点。
林见夏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教室,想着那个还趴在里面的人,忽然觉得,临江的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她想,明天,她还会见到他。明天,她会记得,跟他说一声“早”。
林见夏想,也许她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个秋天的傍晚,她在操场看台上,远远地看着那个一个人走出校门的背影。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酸酸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同情,还是心疼,或者,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想靠近他一点,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