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
“齐双喜?”
……
嗯。
一丝清明回到脑中,齐双喜没有抬头,木然转过身去,走出几步,又转身走回测灵石前,那里已站了一个锦袍少年。
他没有察觉对方厌恶目光,只看向田道人。
“田仙长,我,嗯,可以再测一次吗?”
田道人双眉微蹙。
“可能是做好早饭后,手没洗干净,哈,我这就洗。”
齐双喜哈哈一笑,摊掌接住雨水,在胸前一边呵气,一边仔细揉搓。
“好了,仙长,这次好了,你看。”
一双满是老茧和细密伤痕的手,伸向测灵石。
田道人眉毛微抬,送出不小力道,按理来说,至少能把这小子推出十丈之外。
谁知疾风劲雨中,齐双喜只踉跄后退两步,雨点像是背后生出巨大翅膀,他脸色惨白,双唇紧抿,挤着笑容再次向前,双手按在黑石上。
“区区小厮,竟敢在仙家面前撒野?”
那锦袍少年抓住齐双喜肩头,猛地向后一扯,却是纹丝不动。
扎稳马步憋红脸,再扯,还是不动。
少年瞧见三位仙长面无表情,向后使了眼色,几个少年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踹膝的踹膝,扯发的扯发。
好一阵混乱,终于把齐双喜扔到地上。
齐双喜默默爬起,抹了一脸血,再次扑身而上,这一次,指尖即将碰到石头时,五六对拳脚伴着雨水落下,砰砰作响,泥浆翻飞。
“给你脸了是吧!”
“披麻戴孝是吧!”
“讲些武侠小说来讨好我太爷?”
“何少莫脏了手,我来!”
“贱种!”
“死了爹妈,让你好运沾了十年仙气,还真以为自己能修仙?”
——不要!
嗡的一声,齐双喜本已混沌的脑中,现出两张素未谋面的面孔,短暂恍惚后,他猛地张开身体,抱住落在小腹的一条腿,发力向旁滚去。
拳脚愈加猛烈,砸在背上头上,他不管不顾,咆哮着挥拳,头槌,撕咬,血水共雨水齐飞,直至被一声怒喝炸开,天旋地转。
……
视线终于恢复了些。
躺在地上那谁,一张脸肿成了猪头,几丈外站着的几个少年,满身血点泥浆,怒视着自己,而自己肯定更加不堪,但真的不疼。
他挣扎站起,身前却像多了一道墙,再也无法寸进一步。
今日主持登仙大会的共有三位仙长,田道人目光下垂,不发一语,另一位方脸道人长叹一口气,喉头微动,刚要出声,天空滚滚一声惊雷。
所有人抬头望去。
雨止了。
又两道惊雷响起,震得整座采霞峰嗡嗡作响。
野花颤落雨水。
虫子爬出泥土。
少倾,那方脸道人收回目光,轻挥衣袖:
“齐双喜,你下山吧。”
……
“哈哈,也没什么了,鬼知道那破石头灵不灵,上次老田自己都说,一两百年没保养过了。”
齐双喜一边收拾包袱,一边絮絮叨叨。
从山上下来已有半个时辰,仙子没说一句话。
倒是让她失望了。
——哈,我会为这种小事失望?
“哦。”
他给包袱打好结,想了想,好像打得不是很好,于是解开,又仔细打了一次。
虽然修仙妄念破灭,这采霞峰至少将他庇护十年,吃饱穿暖,无灾无病,接下去终于要面对的这现实世界,也不知是何等模样。
根据前世名著经验,修仙一途,未必只得灵根一道,以武入道,以棋入道,以财入道,也不是不可能嘛。
再退一万步,自己手脚勤快,脑子也不算太差,做个俗世富家翁,娶五六房妻妾,活到七老八十,白玉为堂金作马,珍酿如池肉如林,那也是前世做梦都不敢的美丽人生了……
诶呀—
想到此处,他胸口一窒,不由闷哼一声。
相处多年,他已经分得清楚,哪些是自身反应,哪些是阿元仙子情绪触动。
我不修仙,她还是会生气的吧?
想想也是,堂堂一个元婴修士,如果困于一具凡躯之中,过她眼中蝼蚁般的短短百年,还不如引诱自己找处山崖跳下去,好搏个另觅良巢的机会。
——不必如此麻烦。
“我就瞎想想。”
——不必如此麻烦少侠。
“我真就瞎想想。”
——闭嘴。
“我……”
——有人来了。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方向盘周围……啊,是宁仙长来了,小子不知仙长驾到,失礼莫怪。”
歌声被轻咳打断,齐双喜慌忙转过身去,小屋门外,背手站着一方脸道人,正是早前逐他下山那位,宁平生宁道人,落霞宗四大筑基之一,仙基据说是「度残春」。
他上采霞峰十年,从未见得任何一位修士,屈尊亲临杂役住处,如今出现在此,莫非事情有了转机?
甚至要说,那测灵石确实是坏了?
他胸中两热,一口气堵在喉头,只眼巴巴等宁道人开了口。
“你今日所为大逆门规,但我知你可怜,如若你肯下跪请罪,我愿带你向掌门求情,虽然今生再无可能进入内门,至少还可留在山上。”
“可怜?”
幸得齐双喜早已习惯,兜头向自己的,往往不是运气,而是冷水,只失望短短一瞬,只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耳。
“十年前之惨祸,我落霞宗上下无不隐悲含恨,多年无人提及,也是体恤你这些凡间孤儿的道理,所以,门规,未必便不顾人情,况且你多年勤勉,山上,也是看在眼里。”
齐双喜一口气顺了过来,默默低下头,脑中空白少倾,又抬起头,直视着宁道人,平静问道:
“敢问仙长,小子须向谁人下跪请罪?”
其实十年前,正是宁道人将齐双喜带上山,虽然这十年间,齐双喜对山上其他修士都尽心尽力得近乎谄媚,对他反而克制,他也不以为意,今日目睹整个过程,还起了怜惜之意,所以才屈尊至此,想要再拉一把这可怜孩子,此时见他平静下来,想必已是权衡清楚,不由得暗松一口气。
“何玉师兄的俗家曾孙,师兄喜欢听你讲故事,常夸你聪颖,那小子记恨也正常,只是你今日下手狠了些。”
“哦,小子记住了,谢谢仙长。”
“记住了?”
“不是,小子知晓了。”齐双喜抱着包袱的臂弯紧了紧,展颜道:
“多谢仙长垂怜,可小子虽卑微愚钝,也自知如若求情,会累仙长欠下多少因果,蒙仙长重生之恩,得采霞峰庇护十年,小子已然知足,往后种种,还请仙长不必担忧。”
说罢,齐双喜将包袱放到脚旁,撩起道袍,郑重下拜。
砰——
——齐双喜,我今生从未跪一人。
砰——
——须跟你说清楚,我脱困之日,此人必死。
砰——
三个响头磕毕,齐双喜并未起身,脑袋依然埋在臂间,声音低沉,但屋内外二人都听得清楚:
“我扛得住。”